追忆

母亲在大树下，树下有些小草，她不停地扯。已是秋，凉凉的。那时我还小，我跟着母亲，一刻也不离开她的脚步。

天色很灰很沉。远处，一只老鹰在天空久久盘旋，叫声凄凉。

母亲突然问我：“你说你大哥会离开我们吗？”母亲眼里满是期望，她的身体好瘦好瘦。“不会的，”我望着母亲悲伤的脸坚定地说。我慌慌的扯起一根刺盖，刺盖宽宽的叶子刺疼了我的手。家里已被悲伤浓浓的裹着透不过来气。母亲自言自语：“都说小孩说话灵，你说的是真的吧？”

那天下午，天气特别的凉，秋风一吹紫红色的木梓树叶纷纷飘舞煞是好看，可我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而是默默地跟在母亲身后，站在门前的树下，看着远处有一群人走过来，那是在护送着我的大哥从医院回家。我看到母亲一脸的凄怆。

大哥回到了家里。这是他自己在生病前刚刚建好的新楼房。他没有了往日的英俊潇洒，病魔无情，他此时已是肝癌晚期。他侧过瘦削的脸喊着母亲。好多的语言都写在他的心里，他流泪了。母亲赶紧过来，还未说话她已是满脸的泪水，她紧紧的握住我大哥的手。

我的大姐是医生，她请假在家护理着大哥。我则只会静静地站着他的床前，不敢做声，像做错事一样。我担心他会因为我的不安静离开了我们。每次上学的路上我都抽着芭王梗，不停地在手上编制不知名的模型。在学校上音乐课时，老师要我唱歌，我紧闭着嘴，不出声儿，脑袋倔强着。我大哥还在同病魔抗争。记得，一贯信仰唯物主义的父亲最后不得不信一次迷信。他请来了当地的风水先生，风水先生说大哥的新房子前方像一片瓦，不吉利。我父亲焦急地问该怎么破解？风水先生说，房子都做好了，还怎么破解呢？风水先生无能为力了。父亲送走客人，他无声的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流着泪，我小心地站在那里，陪着父亲绝望。

就在那个秋天，大哥走了，所有的乡亲哭出了声，深情地悼念他，都说他这么好的人，这么年轻，怎么就走了呢？好人应该有好报呵。

大哥离去后，我写了一篇作文，关于我大哥，有一次他面对湍急的河水勇敢地救起了他的同学，那时他还小。他长大后，当了村里的主要干部，他带着全村的社员们精耕细作，大抓粮食生产，那时我们村里的社员们都不缺粮食吃。要知道那是七十年代，那时候别的村都差粮食。

村里当时只有一部电话，就放在我们家里，是联系外界的唯一的工具。听母亲讲，那天，大哥接了一个很重要的电话，说是别人家里的孩子出事了。大哥没有细想，急忙一路跑着去通知别人。大哥那时已经有病在身了，不能累了，但大哥顾不得这些，他为了村民们的事总是非常操劳。在我的印象中，他从那次以后，病情便进一步恶化，再也没有好起来。

所有的人都认识我大哥。包括我的老师看了我的作文也黯然流泪了。因为他英年早逝，留下两个还没有长大的儿女。他们成了孤儿，我的大嫂在此之前也去世了。

大嫂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她的一个男同事害她，把账本故意做错，账本上差了几斤中药。那人这么做，是想达到把她挤走，以便把自己的恋人弄来一起上班的目的。她是被诬陷的，在她离去后所有的情况上级领导都已调查清楚。她吃了一种药，结束了年轻的生命。她的离去是在六月，天在哭泣，大雨日日夜夜一直下个不停，山沟里涨满了洪水。大姐二姐哭倒在大嫂的墓地，她们的衣服都沾满了泥水。大哥昏了过去，被急救。小小的我惊恐的望着这一切。大哥在部队是军医，回家乡后大哥给许多的人打过针。乡亲们都请医生把药开好，然后拿回家请大哥打针，因为医院太远了。可这次，大哥却苍白无力。从此白天，他平静的做着事情，他很少笑，沉默着。有时他就是笑一笑，也笑得好勉强，他在抑郁中病魔也悄悄来临。有时我好想大喊一声：“为什么啊？”好想他还站在我面前，微笑的样子。我每每都忍不住泪流满面，每当我想起，他镶在镜框里的那遒劲有力的毛笔字：“人在什么时候失去了最可爱的人。”那镜框里的字是写给他的妻子的。曾经他们是那么相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现在，这句话的意义，对于我们已是另一种诠释了。

回忆大哥在世时总是美好的，虽然透着忧伤，那温馨的一幕一幕总是沉淀在心里。

大哥在家族中是老大，每年春节去给已去世的长辈上坟，他都领着全家族的弟弟妹妹浩浩荡荡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他走在最前面，迈动着军人的步伐。他很高，气宇轩昂。他总喜欢那件军棉袄，很酷的样子。臂膀上挎着那黑色的长方体收音机，十几个小弟小妹跟着他后面。我都很得意了，甚至还有点狐假虎威，在他的背后不停地蹦跳。我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收音机里音乐喜庆，我们也成了一道风景。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母亲去外婆家不带我，我耍脾气，是大哥哄我开心，背着我去看别人家的小狗。三十几年过去了，却仿佛在昨天，我伏在大哥背上，样子舒服极了。他不停地喊我看小狗，嘴里不停的逗着小狗，一道木门里，小狗蠕动着，嗷嗷直叫。它们白白的，胖胖的，毛茸茸的，好看，好看，我就这样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哭闹。

我在梦中梦见他回家了。梦醒才知道他已离开我们很久很久了。现在父亲、母亲都不在了，他们是和大哥在一起了。他们在天堂有大哥的相伴不会寂寞，他们一定希望我们坚强，什么都好好的。是呀，我们也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