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天籁

——银河谷系列之自然篇

一转眼又是严冬，十二月十二号，这是我第三次进入银河谷。与前两次不一样，这次没有涉水，而是踏着冰，向上穿越的。

艾尼（我的柯尔克孜族朋友）把我安排到有唯一一位女人的帐篷里睡，女人跟男人的耳语结束了好久，我依然无法入眠。突然，耳边传来水的声音，及其铿锵悦耳的水的声音。再仔细倾听，像情人的诉说，委婉而清丽。

索性披了军大衣，步出帐篷。

哇，好明亮的月光！高原月，又是高原月惹我。而此刻，更兼这幽深的峡谷，更兼这谷底的水声。

我寻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踩着河冰，走进河床深处，走进声音的怀抱——

原来这些声音都是从脚下的冰层底下传出来的。近处的流水，借了冰层的空隙为共鸣的音箱，叮咚之声，似有旋律，若木琴，圆润而明亮；远处的流水，却汩汩有声，嚯嚯然，有一种气势，若管弦乐中的低音号，浑厚而奔放。这远的近的，都是从冰层与河流之间行成的共鸣腔里传出来，以坚硬如金属的冰块为琴板，这样的共鸣自然有美妙的音乐悦耳。

驻足，再凝神静听，确乎整个山谷都有水的声音在回旋，回旋而振荡。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深谷，即便月色似水，依然寂静若黑暗。唯有水的声音，如此奇妙的，把生动传达给心灵，让心灵在乐音中兴奋。原来世界如此美妙，只需要用心体会，即可以把自己融入大自然之中。

分明感觉，银河谷就是一个更大的琴腔，那些传递到崖壁上的玄音，又返过来投向对面的崖壁，这样寂静的月夜，水的声音可以自由的独霸河谷，任意渲染，在深谷中长久地共鸣。而我，亦是这共鸣腔里一个不会发声却能制造音调的因子。我不是听音乐的孤独的欣赏者，我是琴腔里的一个符号。我与空谷一起振荡而共鸣着。

幽，因为眼前的谷太深太窄；静，甚至一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可辨；冷，零下16度，才在冰上站定，再挪脚时，鞋与冰已经粘在一起；凝，尤其月半山的仰望，明的明媚，暗的却深邃若铁。

——这样的氛围里，一个人拥有银河谷，何其奢侈。

天无偏私。我受的苦难多，自然享受的大美奇美亦多。就像此刻，这样的月色河谷，聆听天籁，这大自然的壮美，绝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拥有这样的荣幸，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听懂。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汉历冬月十八的深夜，银河谷里一片皎洁的银色，我们的帐篷在银色的冰河中，有一缕袅袅的炊烟，在谷底勾引月色。水的音乐，借了坚冰，借了河谷，以天籁的名义，几乎就霸占了整个世界。

而我，有幸成为这场叫做“自然之神”音乐会唯一的观众和演员。

2011-12-16喀什歆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