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奶奶

奶奶搬到天堂去住已经20多年了。20多年来，模糊的奶奶日益清晰起来。曾多次在梦中团圆。日子越来越薄，思念越来越厚。我苦苦地叩问苍天，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跟奶奶见上一面，哭诉魂牵梦萦的思念，忏悔年轻时不知尽孝道的遗憾。

人们常说，水，爱心无限。水，最有包容性，渗透力、亲和力。奉献而不图回报。水，养山山青，哺花花俏，育苗苗壮，从不挑三拣四，嫌贫爱富。水，与土地结合便是土地的一部分，与生命结合，便是生命的一部分。奶奶就像水一样，把毕生的精力化作水一样的无限爱心，无私地奉献给了我们全家人，和我们全家人的生命紧紧地融合在一起。

我6岁那年，也就是全国闹饥荒那年，奶奶一是为了上班的爷爷吃饱饭（一个人吃供应两个人的粮份，2年后爷爷退职也回到老家），二是为了缓解我们一大家人的艰难生计，从沈阳回到了老家，便一头钻进厨房擎起了屋里屋外。当时，奶奶挽着黑亮的发髻，戴着细金丝边的花镜，穿着县城里看不见的米色毛衣外套，干净利落。邻居的孩子都来看省城归来的“洋奶奶”！几个孙子在奶奶的怀里滚来滚去，嬉闹着、顽皮着，奶奶满脸堆笑，轻轻地拍着这个重重地亲吻着那个……。这年奶奶58岁。

我家祖辈在清朝晚期从山东移民来到清王朝的肇兴之地居住下来。经过几辈人的开垦经营，积攒了许多亩耕地。奶奶和爷爷家都是当地的大户，又是世交，门当户对定了“娃娃亲”，奶奶比爷爷大4岁。奶奶虽也算是“大家闺秀”，成家后即洗尽铅华，默默地操持家务。听奶奶讲，爷爷年轻时属“纨绔子弟”之列，不省心，喝醉酒还经常打奶奶。多年之后，便生养了伯父、姑姑和父亲。由于人手不够就雇了一些穷亲戚和老邻居，帮种耕地。一来解决了他们的生活困难，二来扩大了经营，生计日益丰盈。谁知祸从天降，曾祖父被“胡子”绑票了。为交“赎”金，罄尽家财。被迫把耕地扔给了“老伙计”，搬回比较安全的县城居住。秋天根据收成，“伙计”们可多可少送来一些粮食，维持生活。从此，家道衰落，祸水连连。土改时，农会逼迫交出已经不存在的家财。爷爷害怕躲到沈阳伯父家去了。奶奶成了“替罪羊”，两个大拇指被绳子绑住吊起来毒打，奶奶硬是挺了过来。姑姑被打挺不过，被迫“栽赃”亲属。亲属惧怕赶紧卖掉为娶儿媳，辛苦养大的两头肥猪，交钱免灾。后来，奶奶勤勤俭俭，劳作多年才还清了那笔“冤枉”债。“文化大革命”时期，由于家庭“成份”问题，父亲被批斗。调查组来家找奶奶“外调”父亲的“问题”。奶奶装聋作哑，比比划划，前言不搭后语，问东说西，一派老糊涂样。调查组走后，奶奶轻蔑地说，土改都挺过来了，我什么不明白，装糊涂就不能把父亲怎么样。这时，奶奶已经一头银发。

我们一大家子10口人，仅靠父母月薪110元，维持生活。当时口粮供应，大人每月30斤，孩子随着年龄递增。每月细粮（大米白面）1—2斤，逢年过节再增加1—2斤，剩下都是粗粮（陈玉米面、高粱米、鸡饲料等）、豆油3两。奶奶千方百计让家人吃饱吃好，费尽了心力和体力。粮食不够吃，就加“瓜菜代”（代：树皮草根野菜）。做干饭既要多出饭还要省柴火，就不能有锅巴，做稀饭不干不稀不能糊锅。从米下锅到饭熟一会也不能离开锅台灶旁。菜包子、菜饺子、锅贴、火烧、烙饼、面条、疙瘩汤、面糊糊、抻面片、酸汤子、粘火烧、野菜拌面发糕、野菜散面蒸饼、等等，花样翻新，细粮精做粗粮细作，调剂口味。绝活是蒸馒头、贴大饼子，个头一般大，用称来称都不差分毫。省得每人一份，大小不均孩子打架。姑姑家更困难，外孙常来我家“觅食”，奶奶就偷着给他们干粮。吃饭时奶奶躲在厨房吃，因为奶奶没有了自己的干粮。回味奶奶做的菜，不免还口水直淌。土豆丝切得细细，白菜片片的薄薄，豆角炖的嫩绿，萝卜汤熬得白鲜，菜丸子炸的奇香，豆腐干烙得稀疏，干菜煮的滑腻。随着奶奶高调一声喊：吃饭了！屋里屋外就饭菜飘香！一顿狼吞虎咽之后，奶奶才缕着散乱的发丝慢悠悠地坐到饭桌旁。偶尔一次红烧肉即刻把人吃的“荣辱皆忘”！为打理第二天的饭菜，奶奶每天晚上都忙到很晚，零晨3点我们睡得正香，奶奶却轻轻地起床开始做早饭。保证孙子上学不迟到，父母正点到班上。几十年夜以继日，夏天一身汗冬天一头霜。

遭灾的那一年，每人一天只供应2两粮，饿的两眼冒金星，走路直摇晃。严重的营养不良，导致家人全身浮肿。奶奶提前做好晚饭，拖着胖肿的双脚，拐起小筐走出7—8里路，来到收割完的黄豆地里，一个一个豆荚一粒一粒黄豆，如获珍宝般的搜寻开来。直到星星睁大眼睛也来帮忙，才能捡到一小把黄豆。这时的奶奶如获至宝哼着小曲，拖着疲惫的脚步挪至家门，带回满屋的月光。赶快就把心爱的黄豆一把一把集攒起来。之后，就有了炒盐豆，炖豆芽。这一步一粒披星戴月的黄豆，终于使全家人消除了浮肿。奶奶乐了，欢心的笑容深深地印在她布满皱纹沟的脸上。奶奶的手指粗了、硬了、骨节大了、指甲开裂了，鲜红的血汁从指甲缝渗了出来。奶奶苍老了许多。

有人说，水至柔，天下柔弱莫过于水，水的本性是柔弱清亮。女人是水做的。奶奶是集水的清亮柔弱于一身的清洁老人，日子越久水的清洁淡雅越韫味无穷。

一年之中，我家拆洗棉衣棉被是夏季的大活。10口之家的棉衣棉被，全凭手工拆洗、手针缝制。这是奶奶最忙的季节。一日三餐不误，还得抢空拆衣洗被。厨房热气腾腾，屋里棉絮飞扬，奶奶真忙。弹过的棉花，蓬松的棉絮乱飞，需尽快回复到衣被里。奶奶双手一片一片细致摆牙地，絮成衣袖、前胸后背、裤腰裤腿。然后缝上里衬，最后缝合成衣。一件棉衣做完需2—3天，20多件棉衣裤还算小活。20多件棉被褥的手工“工程”，特大。双手一把一把搓洗，晒干后，用大米米汤浆洗贴身的被里（为再洗时容易去污）晒干后喷水抻直铺平。夜里，奶奶双手挥舞铮亮的棒槌捶打被里，叮叮当当，节奏明快的“打击乐”就飞出了院墙。奶奶做的棉衣棉被舒适暖和，温遍全身捂热了心房！驱走了严寒，温暖了童年、少年、青年时期那难忘的时光。呕，水一样的奶奶水一样的柔肠！您让我们怎能不想！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流进大地，去哺育万象生机。

奶奶80岁的时候，腿脚不灵便了，蹲下起来都比较困难。这时弟媳生孩子，奶奶看到重孙，乐的合不拢嘴。跪在地上去给做月子饭，小米煮鸡蛋，洗尿布。奶奶过世多年后，弟媳每谈及此事，还止不住热泪盈眶地说，奶奶那么大年纪还来给我做饭！奶奶88岁悄无声息地走完了自己水一样的人生路程，默默地流回了大地。奶奶在世的最后3年有时糊涂有时清醒。糊涂的时候与3岁的小重孙斗气。那是小重孙跟坐在床上太奶顽皮，太奶高高举起手杖吓唬，小重孙举起一只拖鞋3步之外，挂着泪珠与太奶对视。这副“天伦之气图”深深地留在我们的脑海。清醒的时候，不住的念叨沈阳伯父的名字，她不知道伯父已经过世。弥留之际父亲不忍心，告诉了奶奶真相。奶奶听完立刻寂静下来，轻轻地轻轻地呼出了最后一丝气息，平凡如水般永远地离开这个浸满她一生心血的家。我们从心灵里感觉到，奶奶不愿意走，她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子孙，舍不得离开这个饱含她一生酸甜苦辣无私奉献了一生的家啊！家，饱经沧桑的奶奶的家！奶奶呀，你的子孙不让您走，他们还没有尽孝啊，他们欠您太多太多啦！虽然天堂里多了一位慈祥的祖母可大地上少了一位水一样的奶奶！融进我们血肉里的奶奶呀！您子孙的心在啼血，您子孙的肉在战栗，您子孙的泪水汇入了长江大海，去拥抱您啊，水一样的奶奶！

奶奶离开我们20多年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您的孙子有的到了不惑之年、有的到了知天命之年、有的到了花甲之年，已是业成家就，不再有昔日的茹苦寒酸。您的重孙风华正茂各有千秋。他们没有辜负您对子孙的厚爱！我时常跟孩子们讲，祖奶的面容像温和的月亮，祖奶的眼睛像和煦的春风，祖奶的胸膛像火祖奶的心肠却像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