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糊涂奶奶
四五岁之前有些事情真的记不清楚了，可是我和奶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以及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那些故事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
小时候我一直和奶奶在一起。我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名叫“沙窝”，顾名思义，村里沙土多。沙土地几乎不怎么长庄稼，是一个比较贫穷的村庄。但也不是一点优势没有，听说沙土可以用来养小孩，主要功能是可以代替尿布。谁家生了小孩，就会就地取材，先刨来沙土，晒干，筛细，在锅里加热消毒，后放在一个布袋里，然后把小孩放进去，任小孩在里面拉尿。其实土布袋的作用不仅如此，据说小孩装进热乎乎的沙土布袋里，一点束缚没有，不但舒服，而且能得到充分的锻炼，有利于孩子健康成长，如两只小腿可以自由地蹬踢，两只小手可以自由的挥舞，不像现在有的家长把小孩的手脚包得紧紧的，当然大人也省去了不少事。我想，这样原始生态环保的育婴方法，要是放到现在非申请个专利不可，再申请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有可能。
虽说村子贫穷，但是村风淳朴，村民勤劳本分，更有村民重视子女的文化教育。我的父亲就是那个年代被家里送去读书的文化人。50年代初我父亲初中毕业，当天就到区里报到上班成了国家干部，很快又调到县政府工作。我母亲也读过几天书，跟我父亲结婚后也跟随在城里参加了工作。后来生了我，为不影响工作，就把我送到老家由奶奶照看。我父亲是独生子，爷爷去世早，我和奶奶一老一少住在一个大院子里。我记忆中我们家的院子的确很大，分前后院。据说解放前我奶奶是富人家的大家闺秀，爷爷家本来也是富裕家庭，后来我爷爷变卖了家产一心想出家当和尚，结果和尚没当成，家里折腾穷了，解放后划分为贫农，奶奶娘家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划分为地主，听说奶奶的哥哥被批斗而死。奶奶虽然是大家闺秀可是现在回想，给我的印象一点范也没有，总是拉拉塔塔，稀里糊涂。但是有一点，大事她一点不糊涂，比如供我父亲读书这一点，她不但不糊涂而且是一个很明白、很有远见的人。村里像我奶奶这样在那个年代坚持供孩子读书的人还真不少。后来这些读书人有的当了县委书记，有的在部队当了司令员等。
老家的院子，前院是菜园，后院是老屋。菜园除了种了些蔬菜，园子中间还种有一棵葡萄树并架起一个很大的葡萄架，夏天上面挂满了葡萄。葡萄还没熟，我就嚷着要吃，奶奶就顺手摘下又青又涩的葡萄塞到我的嘴里，结果咬一口酸的浑身颤抖，于是哭着闹着怨奶奶。奶奶耳朵有点聋，每天早晨她有早起到菜园里劳作的习惯，每当我醒来不见奶奶的身影时，就大喊大叫，奶奶听不到，我就变本加厉由大喊大叫升级为大哭大闹。按说三四岁了完全可以自己穿衣吃饭了，可我就是偏偏事事要奶奶为我做，有时睡觉还要奶奶拍着才肯睡。奶奶哄我睡觉更是有绝招，一听到街上有一点什么动静，就吓唬我说：狗来了，猫来了，吓的孩子睡着了······。每次都是先把我吓唬睡了，奶奶才睡。
节假日父母回家看我们给我买了一个口琴，我爱不释手。一天奶奶带我到别人家玩，一转眼功夫口琴不见了，我闹着非要奶奶再给我买一个，那时候村子怎么会有卖这个的，奶奶费了很大劲连哄带骗才平息下来。后来奶奶告诉我口琴可能是我丢到地上被那个王奶奶收起来了，其实王奶奶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后来就忘了还给我们了。在我记忆中王奶奶家就她一个人，那时候的老人都是裹小脚，唯独她是大脚，花白的头发梳成一条辫子，辫子很短，辫稍很细，在脑后像个小尾巴，说话嗓音很高，整天坐在家里纺棉花，现在想来那时候老人可能是以纺线谋生吧。
上小学前，我基本是和奶奶在一起，有个感冒发烧小病小灾什么的，也都是奶奶照顾我。一次我感冒了并发烧，奶奶很自以为是地用土办法给我治疗，用一床厚被子把我捂得严严的，说是发汗，发出汗来感冒就好了。把我憋的嗷嗷直叫，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折腾着拽被子，奶奶还是“不放过我”，最后憋得实在受不了就变乖了哀求奶奶掀开被子，奶奶总是说等一会出了汗就好了。这样的治疗方法奶奶还不止给我用过一次，捂被子憋的喘不过气来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有时候奶奶也给我讲故事，可每次都是重复那几句：“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后来我听烦了，要求奶奶讲个新的，终于有一天奶奶讲了一个新故事。“洼老鸹，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奶奶一天学没上，所以她讲出那么好玩的故事也是被我“逼的”。
一天，奶奶为了给我改善生活增加营养，到集市上买了几条鱼，收拾好倒上油放到锅里蒸。鱼蒸熟了，我馋的已经等不及了，奶奶说先供祖宗，再给我吃。于是奶奶把蒸好的鱼摆在院子里，跪在地下，也把我按到地下，一老一少跪在地下给老祖宗磕头，奶奶嘴里还嘟囔着念叨着。供完祖宗，我们才开始吃鱼。奶奶夹起一块鱼肉塞到我嘴里，并说快吃吧，很香，当时奶奶好像还很有成就感。可是我怎么也咽不下奶奶送到我嘴里的鱼，一股浓烈的怪味使我刚吃到嘴里的鱼又立刻吐出来，并哇哇闹起来，奶奶以为我被鱼刺给扎着了，一个劲地问扎到那里了，说着奶奶有点舍不得吃的样子小心翼翼尝了一小口，一尝奶奶也吐了起来。只见奶奶快速到灶台上反反复复去摆弄她的几个油瓶子，闻闻这个闻闻那个，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我把洋油（煤油）当香油了。我的糊涂奶奶啊，你怎么把点灯的洋油（煤油）和做饭吃的香油放到一块啊，我们吃了洋油（煤油）蒸的鱼没事啊，可是老祖宗吃了会有什么感想啊。
我的奶奶尽管很糊涂，但她是我最亲最亲的亲人，她很爱很爱我，我也很爱很爱她。奶奶已经去世很多很多年了，现在每次想起奶奶，就自然想起和奶奶在一起的故事特别是吃鱼的故事。现在家里每次吃鱼，我都学着奶奶当年供祖宗的样子，给奶奶供上一条孙女用最香的油做的最鲜美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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