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汴京的窑火

楝庭

一个人活着，除了劳作，还有许多时间空隙，总得设法消遣，做些自己愿做的无益之事。这大约便是古人所说的那样了，不作无益之事，难谴有限之生。我所乐意做的事情是搜罗古物。

偶尔也到拍卖会上转转，但不免有些惆怅。今人所青睐者，似乎只剩下了老三样，近代大师画作，清三代官窑瓷器，现代玉器，每每让人趋之若鹜，愈炒愈热。其实这些东西并不值得追捧。就说齐白石的画吧，老人长寿，但一生作画也不过万余幅，而现在已冒出近十万幅，这能靠得住吗？拍卖会上哪来那么多清康雍乾官窑瓷器？好多东西分明就是镇窑刚出的高仿品，还烫手呢。清乾隆以下的玉器，年代近，雕工粗，玉质虽尚可，但却无法望鬼斧神工的战汉古玉之项背，收藏和市场价值不高。倒是外国人的比国人高明，厚古而薄今，一件中档的宋代磁州窑黑白花玉壶春瓶，拍卖可突破百万美金，而在国内却卖不过一件清代晚期官窑瓷器。其眼光之差别不可以道里计。更让人值得注意的是，外国藏家，往往不愿意把手中的高古陶瓷出让，视之若拱璧。我所心仪者之一是唐宋瓷器，尤其是宋代瓷器，我以为这才是中国瓷艺的顶峰，东京汴梁的窑火烧造出来的是一种艺术的极致，堪称瑰宝。

唐宋高古陶瓷一向受到前人的激赏，因著名窑口众多，有“十窑一彩”之谓。十窑者，乃官、哥、汝、定、钧、耀州窑、长沙窑、磁州窑、建窑、龙泉窑；一彩为唐三彩，多为黑、白、青单色釉瓷器，色彩虽单纯，但却绝不简单，于朴素之中蕴含精致，其艺术水准之高，至今仍无法逾越。某日，驱车入鲁境乡村觅宝，至一老妪家，出一口沿微损之小碗，天青釉，紫金土胎，阳光下釉色流光溢彩，变化万千。淡青中隐含玫瑰红，如朝霞漫天，奇妙无比。这就是传说中的宋代钧窑了，与坊间高仿品相比，判若云泥，一望便知，真是不知真者哪知假者。今夏，央视鉴宝专家来苏，见余一只宋代钧窑六角形天蓝釉玫瑰紫花盆，鉴为珍品，叹为观止，自称是此行一大收获，报纸网络竞相炒作报道。一南方藏家当场出价两百万元，一拍卖行热情相邀以此宝参拍。因同类钧窑花盆国内拍卖高逾千万元，思之再三，乃婉拒。余还藏有一件月白釉四系钧窑罐，也属罕见。宋代钧窑为古瓷中珍品，历时千年，万不遗一，得一瓷片，已属侥幸，何况完整器。今春，至一县城古玩店，浏览再三，无可措手者，偶见柜底一堆瓷器中有一只天青釉大口尊，似宋代汝窑，但心存疑惑。携回后，推敲再三，判为真品。釉色造型都对，瓶底有五个芝麻粒支钉，与宋代汝窑瓷器无异，实属幸运。

持之既久，收获必丰。某日，至一县城古玩街，搜罗半天，一无所获，偶见某家货架上有一堆古碗，一大四小，酱色釉鹧鸪斑，大喜过望，判为宋代磁州观台窑碗。此碗罕见，河北邯郸磁州窑博物馆中都没有完整之器。惊喜还不止如此，某天于街市访一乡间摊贩，随手从架上取下一碗，又是宋代磁州窑酱釉鹧鸪斑碗，堪称绝配。隔一月有余，逛古玩交流会，以百元购得龙泉窑笔洗和明代长命富款五彩小罐各一只，摊主随手递过一只酱釉蟠螭鹧鸪斑笔洗，要价仅为百元，称其得于楚州乡间。携归后，不知其窑口，揣摩多日，方定其为宋代定窑酱釉鹧鸪斑笔洗，极为难得，此类奇遇屡见不鲜，实得益于有识、有钱、有闲。

此外，余还藏有宋代磁州窑白釉黑花缠枝牡丹纹瓶、绿釉刻花牡丹纹玉壶春瓶、白釉黑红彩四系罐、黑釉出筋罐、唐代交城窑花釉罐等等，均为唐宋瓷器中佳品。我的感受是收藏是一件可以养性怡情之事，如有所好或者审美眼光独特，当以宋代名瓷为追逐目标。收藏瓷器虽为益事，但与市场交易关系却不大。寻常古玩市场为一级市场，赝品遍地，真品百不见一，因购者眼光各异，即便是珍品，也难卖出高价。而二级市场拍卖行，关口重重，行规多多，营销重点不一，一般收藏家要想涉足其中，也不是易事。全国三百多家拍卖行，顶级者只有四五家，眼光高，门槛高，要价高，虽然不收入门费，但成交或者流拍，都要价不菲。而一些中小型拍卖行，多以收取入门费为经营目标，手中大客户不多，品牌不响，信誉可疑，一件好东西送进去，成交也不易，而拍卖行却可以只赚不赔。其中情形种种不一，有些拍卖行甚至于没有门槛，泥沙俱下，真假混杂，往往自毁信誉，让人寒心。说到底，收藏的宗旨，还在于游艺养心，真正的收藏家，每每是只进不出，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珍品，而传承不息。仰望两宋遥远的窑火，我心中一片澄明，充满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