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山雪

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你更纯洁、干净、安谧的东西了，无数次冲动地提笔，想要记录你的倾国倾城，或夕阳沉沉的傍晚，或雨丝霏霏的午后，或深秋霜降的清晨，或深夜苍黄的灯下，我挖空心思，吸足浓墨，抓耳挠腮，把手头关于描写冬天或雨雪的集子翻得哗哗响彻陋小的屋，除了想到些诸如麦盖三层被、瑞雪兆丰年，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吉祥、壮美景象，实在也挤不出几句关于自己的对于雪的理解和赞美的词句了。然而，我能够放眼祖国乃至世界的文明与进步，窥探充满智慧、闪烁着金光的文学殿堂，都亏我站在了爱民如子的彝山的肩膀上啊！彝山的雪，注定不同于别处的雪。早年间在影视作品中见识过莫斯科的大雪，铺天盖地，笔直的长街盖上了白的雪，圣诞的喜庆笼罩着一幢一幢的洋房，人们裹紧冬衣，穿行于街，雪们看上去美丽、温暖、灵动。可是彝山的雪呢，我把好词好句都用来赞美异域的雪了，用什么来赞美你？当然，但凡赞美人的话都是说给那些不熟顶多半熟的人听的，彝山的雪，住在我心窝里流淌在我血液里的彝山的雪，我又何必跟你来这一套呢，我想，设若那样，你也会不自在的吧。

南国的隆冬，能有一场像样的雪已经很不易了，因此，雪在山里弥足珍贵，特别对于心儿像雪似地孩子们，下一场雪是不劳而获的最精美礼物了。我初次遇雪，大概是九零年后的那几年吧，当时我还没进村小，正是村里愣头愣脑的一个小毛孩。那天不知怎的，记得我就坐在奶奶家的火塘边，跟前吊着一口圆圆的铁锅，炖着红豆和腊肉，香气满屋飞。门外，下雪了，洁白洁白的，时而轻盈时而沉重地下坠，看上去很不认真，不过大体上雪还是有增无减。之前我没见过雪，看看满山满田地满村庄飞舞的洁白，而且这些洁白的东西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我有些担心，因为一种千年如一的东西被改变着，并且这种改变究竟会到什么程度，心里根本没底。我有些担心村庄能否回到从前的面貌，一边尽力在脑海里追寻着雪的概念。外面很冷，火塘里滋滋烧着的栗椎树根化身成一块块火红的炭供我们取暖，也供吊锅里的腊肉取暖。妈妈纳着鞋底，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外面下着雪，奶奶却喝着一碗烤热了的米酒，看看外面跟我讲话，她说，这雪是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了，十年前有一场更大，下了整整七天七夜。可能奶奶讲得太动人，或者我听得过于认真了，后来我竟误认为那次的雪下了七天七夜，其实只下了三天而已。奶奶又讲道，雪下了七天七夜，鸟儿大都饿死冻死了，只有麻雀胆子大，敢跑来家里与人同住……我吃惊不小，竟然有这等好事！我是喜欢鸟类的，童年的梦除了跟张三去河里垒小坝塘和跟李四去挖何首乌、野土瓜外，大概就只有捉小鸟捉知了这等事了。天色渐晚，雪还是有一搭没一搭下着，我坐在火塘边，傻傻地许愿：雪呀，求求你下七天七夜吧！

咱啦的雪，不会年年下的，隔三差五吧，如果以年做单位，再适合不过了。后来长大了些，也下过几场雪，但分明没有那次大了。

“啵啵啵！啵啵啵！”有一天清晨，木制的门被敲响了，我推开睡在靠门的哥哥，裸着全身去开门。噗！一大片细碎而冰冷的东西散在我身上，接着是一串激动的笑声，是阿老。

“下雪啦！下雪啦！快点起来啦！”

“下雪了？！”哥哥从被子里一骨碌翻起来。我也赶紧穿上衣裤，跟着他们跑出去了。

雪，白白地飘散着，瓦屋上茫茫地一片，瓦松被掩埋了，白的瓦片凹凹凸凸，像一条条沟壑。外面已经有好多孩子了，鞭炮声隐约响着一二，许是去年攒下来的吧，我有些羡慕，我们的鞭炮去年就全拆下来放完了。人家土基房的墙上，挂着数枚雪球砸过的雪渣子，雪地里留着密密匝匝的鞋印，村头柴禾和松毛垛上盖着雪，松毛垛圆圆的，只顶着一小片雪，许是太尖了，雪停不住。人家蚕豆地里像棉被似的雪参差不齐地铺展着，豆苗顶起雪帽，看上去像松鼠的窝，无数的洞穴一般，黑白相间，令人眼花缭乱。山上，树们也都披上了棉花似的，厚厚实实，鸟和松鼠跳过的枝头，碎雪飘散着，沙——沙——沙沙，密一阵疏一阵，树枝轻晃，凉雪纷纷坠地。

中午，雪停了，村外的护林老人手提一个装酒的葫芦，胡子拉喳地闯入我们的村子，嘴里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语言，听说是英语，假设是英语的话我们应该会很尊敬他的，但我们常常取笑他，以学他说胡话为乐。英语？谁知道呢！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曾也有村妇，在平平常常的日子里，讨厌孩子的哭声，便吓唬孩子说：再哭！再哭让看山人给你捉去！这一招往往很灵，孩子的哭声好像突然被谁切断，戛然而止。护林老人躅躅行走在村巷里，偶尔神经质般地大吼一声，五指插入前额的发间往后梳理，接着咕嘟咕嘟喝酒，非常享受的样子，然后继续往村子尽头走，我们搓着通红的小手，跟在其后学说胡话，有时他一步一回头，用血红的眼瞪我们，但并不过于计较，缓缓前行。

又是一场大雪，把出山的路全封死了。我读着乡中学，无论如何都得走，否则赶不上课程了，再说老师也会骂的。妈妈说，你们去不了，别的同学也去不了呀，缓缓吧，等雪停了吧！等，一直等，中午过去，雪一直没停，再不走，天黑都到不了学校的。于是焦急，心如火燎，哥哥说，走，必须得走！我们找来一条尿素袋子，往里面装上鼓鼓的干松毛，扛在肩头，几个孩子一起出发了。

彝山上，地势极高，极寒，雪又深，没过膝了，并且天空中还飘着碎沫，实在走不动了，扫开一片雪，点燃三两把干松毛，暖手暖脚，拍拍衣上的雪，又上路了。临村子越远，人烟越稀，雪也越深，一些低洼处，纵身下去，齐腰了。又点燃几把干松毛，十几只小手挣着，抢着，手心还没暖透，火灭了，干松毛尽了，谁都没有说话，咬紧牙关向学校方向走。路越走越深，手越冻，双腿几乎麻木了，三小时的路程，还没去掉三分之一！怎么办，回去，还是继续前行？我们沉默着，踟蹰着，忽然一个女生哇一声哭起来，眼泪从她小小的脸颊上滚下来，刷开一条小溪。我们的脸上、发间、眉梢都已扑满了雪。

回去吧。不知是谁轻叹一声，于是我们的信心顷刻间都土崩瓦解了。回去。家里有烧得通红的炭块，有滚滚的热汤，香喷喷的，诱人至极。家人心疼地照顾我们一番，嘘寒问暖，关爱备至。

第二天，雪早停了，世界白皑皑一片，闪痛人的眼。我们相约着又上路了，尿素袋子仍然扛着，小书包背在后背上，雪依旧很深，但没有飘雪就已经是造化了。

翻山越岭，我们从深雪中爬来，从山里一步一个脚印爬来，终于回到了学校。学校已经上着课了，我收好尿素袋子，提着书包，沾沾自喜地区敲门，等待老师的表扬。班主任老师正上着数学课，学生几乎都到齐了，并没有我妈妈说的那样，我们去不了，别的同学也去不了。像我们一样祖祖辈辈都居住在大山里，连一条简单的土车路都没挖通的会有多少村寨呢？当时让我措手不及的是，老师不但没表扬我，还不耐烦地让我进了教室，整个教室有人窃窃私语，指手画脚，也有人偷偷笑我，不错，我是灰头土脸的迟到了！这样的情景不是也有过一次吗？那时爸爸出山找供我们哥俩读书的钱去了，那天我和哥哥去地里帮妈妈犁地，撒麦种，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严了，我的兜里塞着家里带来的几块硬粑粑，进教室时不也迎来了同学的嘲笑和班主任老师的训斥吗？可是，将近过去十年了，当时四十多人的一个班级后来考上高中的，仅有四人，其中一个不就是我吗？事实证明，我没有拖班级的后腿，我也不比其他同学逊色。

雪，彝山的雪，你不需要赞美，当你第一次撞入男孩的心，就让他见识了人世的纯洁，就让他对这片古老的土地心存了希冀。你，彝山的雪，我不想再用过多的语言来赞颂你，因为你的美，已经进入大美的范畴，语言的赞颂只会来得苍白。我的雪，彝山的雪，我想悄悄告诉你：当年的男孩后来遇到那么多挫折和委屈都不吭一声，老老实实学习，实实诚诚待人，就是因为你，是你把他培养成坚强的斗士，是你把他塑造成了一名热爱生活，热爱真善美的男子汉！我的彝山的雪啊，难道还有比你更令人心动的雪么……

2011。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