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渔夫的故事（完整版）

【Part1】

从前，有个渔夫，他没有亲人，甚至没有朋友。

他每天只跟风浪打交道。

当然，还有一艘破船和一张烂网。运气好，还会有一两条瞎了眼的鱼儿。

他从来都是日升而作，日落而息，遇见恶劣的天气，照样出行。其实，他也不知道保持了这样的习惯多久，又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就像他没有父母一样。

所以，在外人眼里，他注定形单影只。

尽管如此，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孤独的，因为他没有时间去弄懂什么叫做孤独。他有好多事要做，比如说报仇，比如说捕鱼、养家糊口。

说到家，他的表情总是很愕然。他以前有过家，但现在没有。

收养他的伯父嗜赌如命，而且脾气极坏，经常在输个精光之后拿他出气。对，他就是他的出气筒，他简直无法忍受自己辛辛苦苦出海捕来的鱼被他这么肆意糟蹋。他反抗，却无济于事，却变本加厉。

好在，他终于结束了他悲惨的命运。在一次出海时，狠心伯父被更狠心的风浪卷走了。

那一天他好开心，他似乎从来也没有那样开心过。

【Part2】

一个人的日子，好洒脱，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什么时候出海就什么时候出海。没有伯父的逼迫和榨取，他变得外向了很多，有时候还会主动跟其他的同行打打招呼。

他每天坚持出海的习惯依旧保留着，虽然时间会有所改变，但倔强劲仍使他风雨无阻。

这大概与他现在的年龄也有关。二十一岁，不正是意气风发、争强好胜的阶段么？

他把挣来的钱一点一点攒下来，然后买了一张新网。接着，又花了一年的时间，购置了一艘新船。最后，他摇身一变，竟成了小村子里的公众人物——看孩子看得无聊的妇女会经常聚在一起，八卦一些村子里面的新鲜事，比如说哪家的渔夫最可能不检点，哪家的丫头最可能没人要……而最近，她们谈论最多的是，他会不会光棍一辈子。

【Part3】

他的条件越来越好了，非议却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是个守财奴，怕今后过门的女人会花他的钱；有人说他得了一种害病，不能碰女人。更有甚者，说他是个太监，他伯父醉酒后干的。

对于这些，他从来都是置之不理的。或者有实在唐突者当面问他，他也是一笑置之，只字不提。

他是个异类。几个不罢休的女孩在主动示好遭拒绝之后，这样总结。

然而，时间终是会抚平一切的，不管它曾是多么信誓旦旦地宣布要遗臭万年，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淡化。然后，被彻底地掩埋、遗忘。就像他被人揶揄的谈资，不管当时多么沸沸扬扬锐不可挡，终究会在风轻云淡之后，跟着云淡风轻。

没过多久，村里人再看到他时，也只会摇摇头，心里默默感叹一句：可惜了这么好的小伙子，这辈子就如此糟蹋了。

过了一些年，身边年龄相仿的人陆陆续续有小渔夫了，他依旧形单影只。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也没了人想去知道。

可是，有一天，村里开进了一辆车。这不稀奇，可稀奇的是，那车停在了他的家门口。据看孙子看得无聊的妇女传言，车里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这次，他又成了村里的公众人物……

【Part4】

屋子里，他刚吃完晚饭，正在收拾残局。

“小石头。小石头，在么？小石头……”

外面的叫声明显是冲着他这个方向的，可他却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他还要赶时间整理那张网——今天捕到不少鱼，可是网也被弄得乱七八糟，他估量这次整理出来得花上三四个小时。

“一个人，毕竟效率还是低了点。”他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承智。”窗外站着一个女人，朝他挥手弄姿。

他回过头，伴随一个踉跄，瓷碗碎了满地。

他叫承智，是伯父告诉他的。他也有个小名叫小石头。像众多村里的孩子一样，具有父母赋予的坚强之意。

可是，伯父从来只是一声“喂”来招呼，他已经好久没听别人这么叫过他了。连自己几乎快忘掉的名字她是怎么知道的？莫非……

“不记得我了？苏苏啊。小石头，小苏苏，两个人，好朋友，不离也不弃。”她唱起了小儿歌。

她泪流满面，他也是。

【Part5】

最后车子走了，她留在了村子里。

她帮他做饭洗衣，他去出海捕鱼；她有时也会去海边等他回来，他会给她一个温暖的微笑。他们一起看夕阳，一起回忆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死了的人，没死的人，终于在了一起。

“苏苏。”一天，她靠着他的时候，他淡淡地对她说。“你不是问我那个人去哪里了么？现在我告诉你。我把他也给推进了海里面，在同样的一个有着暴风雨的晚上，并且他也再没有起来。”

他故意装作语气平淡。他以为她会满心欢喜地抱住他，夸他能干，说一些感激涕零的话。甚至，他连她喜极而泣的样子都想到过。

他以为她会冲动地以身相许。他等了她整整十年，她都知道。

可是，她的抽搐告诉她，他预测错了什么。

她努力地起身，他呆呆地看她。她一边来回渡着步，一边念念有词——是我的错，我应该忘掉矜持、不顾约定早点来告诉你的，是我的错……

这种气氛像极了那个晚上。

【Part6】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直觉告诉他，这是个很容易出事的晚上。

他直觉一向很准，虽然那时他还不到六岁。

事实上，他母亲也正焦躁不安。一边来回渡着步，一边默默祈祷。她嘴里念念有词，不用说也知道是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他父亲和他伯父平安。

然而，大慈大悲的菩萨只听见了他伯父的名字，把他父亲给忘了。

母亲嘶声力竭，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因为他不相信。父亲在他眼中是无所不能的——他能在水里憋气从他把一慢慢数到两百，他能变出他所有喜爱的玩具，他能捕获很多很多的鱼，他能猜透他的全部心事，他能让他跟别的小孩一样有自己的父亲，他还能让他比别的小孩还幸福的有一个比自己大两个月的苏苏姐姐。这样的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怎么会被风浪吞噬呢，不会的，他宁愿相信是伯父逗他玩的。因为伯父经常逗他玩。

可是接连过了两天，父亲还是没有回来。他慌了。他跑去找伯父，他想问个清楚，为什么要跟他开这么大的玩笑。

到了门口他却呆住了。他分明看见伯父正在擦拭一把满是血迹的小刀。他的底线终于崩塌，他断定父亲就是命丧这把刀下。他上前质问，结果被伯父扇了一耳光。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被扇的一耳光。他想他一定要为父亲报仇。

后来，母亲带着苏苏投奔了大城市的亲戚。而他，则由他伯父抚养。苏苏走的时候，他哭了一整天，直到苏苏约他十年后一定来找他，他才止住了口。

【Part7】

“母亲告诉我，你不是父亲亲生的。”

“这我早就知道。不然我们这叫什么？”他开玩笑，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你伯父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这真是天大的滑稽，他可是杀人凶手，怎么会是他父亲，他不置可否，她却说得更加带劲：“你伯父，也就是你父亲，他不是杀人凶手，我父亲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被卷进风浪里的，而那把刀和那把刀上的血，是你父亲自责所留下，他认为他没有把我父亲救上来是他的过失。”

她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没有情感波澜的故事。他不喜欢这个故事，但又无可奈何。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因为他觉得这样让你误会，反倒会有助于你的成长。他跟我母亲的通信中说，你越来越坚强了，有了在海上驰骋的本领，他好安慰，他说他就是死了也可以给你母亲一个交代了。”她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他拆开。

亲爱的承智：

对不起，我也只敢在这个你看不到的地方这样叫你。也只敢在这个你永远无法碰及的地方跟你说一些心事。

你是个机灵聪明的孩子，从你在你母亲肚子里乱蹦乱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肯来人间为我增添负担，所以在你母亲临盆的那天你死活不肯出来。我很明白，我什么都明白。小石头啊，你是好心，是那帮人误解了你，他们都认为你是克星，是你把你母亲给克死了。其实我知道，这只是命。

他们要将你活埋掉。小石头啊，我怎么忍心，你是我的宝儿，你是我的命啊。我把你连夜偷出来，然后亡命天涯。

可是，我发现我的体力变差了，没跑多久，胸口疼得厉害。我以为我们会被抓回去，但那也不必担心，因为我始终会陪着你，我们可以一起找你的母亲，然后一家人团聚。

谁知我们遇上了贵人，也就是你现在的父母。

从此，我不再是你的父亲。

我准备离开。却因为胸口总是一阵一阵的生疼，最终给耽误了下来。我去找了一位郎中，他说我得的是一种罕见的病，我问他可有治法，他摇摇头。小石头啊，我不信，你知道么？我还很年轻，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置家本，还没看到你成婚……我又去找了其他郎中，但结果都是一样。我失魂落魄，借酒浇愁，却意外发现酒精可以减轻我的疼痛。我喜出望外，以为抓住了一丝的机会，却不知道那是一道万丈深渊。

我成了酒鬼，名副其实的。

后来你父亲被风浪卷走了。他真的是被风浪卷走的，不是我害的。你看到的那把刀只是我受不了我自己的无能，然后在生疼的胸口刺了一刀。呵呵，你没注意，我不怪你，但我竟然扇了你一耳光，我真是该万死。

你把我当成了仇人，我想辩解，但发现其实这样挺好，甚至我还可以做得再过分一些。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倔强的孩子，你不会轻易认输。我故意去赌博，故意拿你出气，你果真反而一天比一天勇敢。我变本加厉，因为我知道我时日不多了，你得尽快学会一个人生存。

终于，在同样一个有着暴风雨的晚上，我决定了我的不归路。小石头，我要去找你的母亲了，一个人在世上要好好的，不要惦念——呵呵，你应该还是恨我的，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承智，小石头。再见。愿一切安好。还有什么呢？算了，你很聪明，你都知道的。可是我，实在舍不得……

你永远不知道的父亲

他花了一些时间把他看一个大概，然后又花了更长的时间将它逐字斟酌，最后掩面跪地、泣不成声。

【Part8】

一辆车又停在了他的家门口。

仿佛在一刹那，他又成了村里的公众人物。

有人说他的女人不堪他的冷漠，跟着别人走了；有人说他疯了，总是半夜跑到他伯父坟前哭；有人说他注定是光棍一辈子；还有人很玄乎地说他有一道光芒笼罩，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儿孙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