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临

天渐渐在我的眼前暗了下来，从操场看出去，远处的一切都已经模糊了，就连平日巍峨高耸的群山，都只剩下了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更不消说对面山上那些白天清晰可见的树了。学生都在教室上课，操场上打篮球的人都三三两两的离去，诺大的操场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我的视线根本无法穿透这夜晚的黑暗，借着从教室的窗口投射出来的隐约灯光，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灯亮了一下，忽的就灭了，过了一会儿，等开始忽闪忽闪的，仿佛有人在阻拦着它的前进，在这忽闪忽闪中，还传来“噼噼啪啪”的响声。再过了一会儿，灯彻底灭了，室内只剩下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我知道这是老毛病，因为电力不足的缘故，每天晚上的七点多的时候，办公室的等都没有办法正常亮起来。虽然办公室的电脑旁边放着一盏台灯，但是我懒得打开它，因为台灯微弱的光芒，没办法照亮真个办公室的黑暗，每次坐在台灯前面的时候，我都感觉到身后的黑暗像要吞噬我一般笼过来，那种感觉让人觉得窒息，所以每天晚上这个时候，如果不是特别需要的缘故，我就宁愿不开电脑，不开台灯，就这样呆呆地坐在那儿，把自己融入这片黑暗，变成这片黑暗的一部分。在这片黑暗中，睁着眼睛的我就如同一个瞎子。

其实我应该庆幸，这只是暂时的电力不足，过一会儿，办公室的等都会再次亮起来，比起那些在暗夜中度过的岁月，我确实幸福了许多。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在一个远离集镇的乡村小学，有很多个夜晚，我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那个村子的变压器功率太小，常常因为负荷过大的缘故，将变压器烧坏，一旦变压器被烧坏了，就会有很多真正的黑夜。在那样的夜晚，我不仅失明了，也失语了，常常静静忍受着黑暗，等待着光明。如果是白天停电那还好一点，因为我会准备好蜡烛，最怕的就是晚上突然停电，那样的话，我就会不知所措，因为我的很多东西都会在瞬间中断，比如我伸向盘子的筷子，总会迷失自己的方向，而与桌子一次又一次亲密接触。

在那个学校呆了快一年的时候，我就掌握了一定的规律：每次到集镇上的时候，我都会准备好大量的蜡烛，这样就不怕停电了。因为学生不多，我们的工作压力不大，到了晚上，所有的时间都属于我们自己了，因为闭塞，我们的娱乐生活少得可怜，到了晚上，如果没有停电，大家都会聚在一起打打麻将，彩头很小的，但是因为自己家境与个性的缘故，我很少参与那种娱乐活动，更多的时候，我都会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里读书。如果停电了，大家都会早早休息，对于我来说，这是最好的时光，因为外面的安静，我可以把自己浮躁的心宁静下来，品味那些文字的芬芳。其实，参加工作以来，也只有那几年我是静下心好好读书的，我之所以能在现在的课堂上侃侃而谈，真的很感谢那些年的积累，感谢那些停电的日子。

老家通电的时间很晚，我上小学的时候，每次父母上街，都会带上几个瓶子，买几斤煤油，可以这样说，自从我上学以来，家里买的煤油，一半以上都是被我用掉的。从小我就很爱看书，可是除了课本之外，我没有办法得到其他的书籍。于是，无论知道谁家有书，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借到手，当然在农村，是没有办法找到名著的，那些年我所看的，更多的是武侠小说和历史演义小说。是在借不到书的时候，我就会找别人的手抄的孝歌（丧歌）来读，让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的舅舅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本《张孝打凤》的孝歌本子，让我帮他抄一遍，那可把我高兴坏了，我不仅给舅舅抄了一份，还给自己抄了一份，没事的时候，就带到学校在同学面前炫耀。

当然更多的夜晚，我是无所事事的，做完了作业以后，就呆在院子里看天。乡村的夜晚和白天一样，再农人的眼里，夜晚依旧忙碌。当月亮升起的时候，父母依旧在忙碌，父亲会借着微弱的月光，要么，编背篓，打草鞋……母亲则会准备第二天的猪食，通常他们都会忙到很晚才睡。

那些没有电灯的日子，乡村的夜晚会比现在热闹好多，因为娱乐生活的匮乏，我们会和附近同龄的孩子一起玩很多属于我们自己的游戏，经常是在附近的田坪玩打仗。一群小孩分成两组，模仿着电影里的镜头，靠着自制的木头刀枪剑戟，喊杀声一片，这时候的月光让我们的影子摇曳，忽大忽小，忽短忽长，竟然有了一种草木皆兵的感觉。那些夜晚，我们都是被父母叫回家的，可是由于我们的声音太大，常常听不到父母的呼唤，于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被父母领着耳朵回家的。

当父母闲下来的时候，我会很乖地坐在父亲的旁边，听父亲给我讲我讲他所知道的那些故事，父亲没有读过书，他所知道的那些故事，很多都是口耳相传得来的，故事的内容大多大同小异，要么就是劝诫人要积德行善，要么就是告诫我们要孝顺父母，刚开始听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新鲜的，时间长了，听父亲讲来讲去都是那几个故事，我也就觉得没意思，就不再听了。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父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我们实施着属于他对我们的教育，在那些故事里面所蕴含的，是我的祖辈们代代相传的古老的智慧，可是当时的我却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参加工作以后，为了教育学生，我也和父亲一样，讲着重复的故事，说着重复的话语，我才明白，父亲当年对我花费了多少心血，而我因为自己读两天书，拒绝父亲讲的故事的时候，父亲的内心该有多失望。

现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由于工作的缘故，我没有多少时间陪在孩子的身边，只有到了周末，我才能见到我的女儿，当她刚刚跟我这个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混熟的时候，我却又走了，也许，父亲这个词语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回想起我自己的童年，我才发现，虽然贫穷，虽然闭塞，我却比我的女儿幸福好多，因为每个夜晚，父亲都会叫我回家，催我睡觉，给我讲那些他知道的故事。

很多年后的今天，我逃离了老家，来到了现在的学校，视野开阔了许多，生活也更加丰富了，可是在我的内心，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快乐。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很想坐下来，找个人聊聊天，却发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每次回老家的时候，我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当年抚摸我面颊的老妪，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曾经一起疯玩半夜不贵的玩伴，如今都在为生活忙碌。有时候，很想静下心来，再请父亲讲讲当年的故事，可是，看懂父亲早已苍老的面容很因为生活总是疲惫的神情，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很多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老家的院子，听着屋内父亲沉重的喊声，我的心都如撕裂般的疼。自从参加工作以来，我都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和父亲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和父亲小酌几杯，可是这么多年了，这个愿望却一直没能实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很少看书，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我都想静下心来读几页文字，写两首小诗。可是我发现，现在我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生活的重负，工作的忙碌，以及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总是占据了我的全部身心。在这个一切都开始泡面化的时代，所有我们曾经坚持的，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所有我们曾经迷恋的，在经济大潮的冲击下，都变得那么的可笑。于是，更多的夜晚，我都那样在电脑前呆坐着，看着空空如已的屏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像傻子一般，一动不动。

在这样的夜晚，不开灯，把自己融入一片黑暗，我发现，虽然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但是我相信还有很多东西依旧没变。因为月光依旧在天上明晃晃的照着，月亮升起的时候，依旧会惊动那些偷食的老鼠、夜游的野兔、搬家的蚂蚁以及巡视的猫头鹰。在被我们人力所改变的路上，依旧可以遇到这些小东西慌乱的影子。他们比我们幸运的多，因为当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去改变这片黑暗的时候，他们依旧和夜晚肌肤相亲，依旧快乐着。

突然间，一道亮光划破了室内的黑暗，是灯亮了，首先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堆在电脑前面需要完成的一大堆工作，我的心又坠了下去，因为我知道这个夜晚，我又会睡得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