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长歌

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亭午艳阳遍洒大地，大纛旗在风沙里诉说的天威浩荡，李贲率领妻儿及小队兵马从西域缓缓而归，战事已定，叛乱已平，那塞下孤城中雄壮伴随着凄凉的慷概悲歌，关外清角声中苍凉悲慨的血色残阳，荒凉戈壁上倔强遒劲的沙棘胡杨，茫茫西域大漠的一切从此再无关系。汉家儿郎们，前方，就是家！

战马在风沙里嘶鸣，旗帜在骄阳下漫卷，美酒，佳肴，家人，家乡的一切仿佛就在眼前，厌倦了大漠的浊酒与荒凉，一切，都只为了一个家！

“吁~~~~”前方斥候慌张的翻下了马，尚未平静的胸腔发出颤抖不清的声音“将…将…将军，沙狼！前方，有沙狼！！”

沙狼，沙狼……..这一沙漠死神般的存在如何会现在出现，该死！李贲默默念想。“慢慢说，有多少？”李贲期待这能够得到一个预料中的回复，即使有沙狼，也要让他们成为兵刃在大漠中屠戮的最后一缕亡魂。可是，还没等到斥候开口如狂沙席卷的沙狼已经围了上来，苍凉的土黄色鬃毛在沙漠中并不明显，但从双眼射出的幽蓝寒光即使在白天都足以令人心惊肉跳！百只，千只，甚至上万，无法数清……

一瞬间，士兵们慌忙的后退，企图依靠同伴的后背战胜内心的惶恐不安，勇气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丝毫用处，何况心中还承受着对故乡的无限眷恋。此时此刻，多少对故乡的思念俱幻化成无数冰冷的锋刃凌迟着属于戍边将士内心最引以为傲的勇气。

“儿郎们，别慌！我们征战西域这些年来什么险情没见过，我们都是玢国最优秀的武士！我们的长矛屠戮的敌人不计其数，这些沙狼！也必将血染长矛！列阵！准备战斗！”

李贲拔出长剑做出战斗号令，想用激愤的角声唤起士兵的勇气，可是，他知道一切都只是徒劳，沙狼数量上万，士兵，却不过百。

苍凉悲慨的军号顷刻便传遍了整个沙漠。可是，转瞬就被狼啸所湮没，号角的声音在凄厉的狼嚎映衬下只剩下了穷途末路般的苍凉。“将士们！抓紧长矛！让敌人的鲜血染遍铠甲！让沙漠中最后一次战斗填满空旷的西域！败了，兵荒马乱！赢了，血染天涯！让我们最后一次征伐扬名在荒凉的大漠！让我们扬鞭策马！开始最后一次冲杀！”坐下白马傲立前身，高声嘶鸣，李贲侧身回望着身后妻儿，坚定的光芒在眼中闪烁，随后，在白马嘶鸣中挺身傲立，剑指长空。发出一声悲壮而凄厉的呐喊“杀！”

一时间，鲜血与呐喊一同在艳阳下挥洒，战马的嘶鸣，将士的呐喊，与沙狼的凄厉嚎叫交织在无边的沙漠里，兵戈与利齿的碰撞伴随着沉重的血腥将这片沙漠渲染得更加冷酷。

“娘，你说我们能出去么？，我好怕。”王奔的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里轻声问着，夫人看着孩子闪烁不定的眼睛，不忍心的慢慢说“孩子，别怕，你爸爸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将军，没有他无法战胜的敌人，人也是，狼也是。”其实，夫人自己也知道，命由天定，谁也说不准。若是注定了难逃一死，只是苦了怀里的孩子。“妈妈，我怕…”孩子稚嫩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衣服紧紧不放，像是幼小的脑袋已经明白，即将面临的将会是一场死别，夫人抚摸着孩子的额头，泪水盈满眼眶，却又倔强地仰首，黯自擦去。

时间，渐渐地流逝，活着的士兵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但是沙狼，却依旧将士兵团团围住，毫无突围的可能。杀伐过后寂寞疆场，只剩下一地碎裂横陈，人和狼都没有妄动，沉寂的沙漠再无丝毫声音，风沙摩挲着断肢，一片死寂。

而，狼，只是将士兵团团围住，一直没有主动上前，似乎想要将士兵活活耗死。

“娘，我…我想家。”怀里的孩子轻声说着，双手紧紧畔着母亲。家呀！家！“将军！将军！俺们跟随你征战这么多年当兵的总有一死，俺们死不足惜，只是这孩子。”说着，男儿泪夺眶而出，“将军，不是俺没出息，只是，只是……”

“别说了，我知道，这些年在边关也苦了你们了，今天还带你们赴死了，来，擦干泪，再想想法子，现在沙狼也不敢动，我们先想想出去的办法。”李贲安慰着，“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一定奏明圣上给你加官进爵。”

“俺，俺叫刘严，加官进爵什么的就不用想了，俺只想活着出去。”说着，粗大的手腕在眼睛周围胡乱抹，笨拙的擦拭着眼泪。

李贲起身走到孩子身前伸手抚摸着孩子稚嫩的脸颊，征战多年，李贲都没有仔细的看过自己的孩子，这一刻，目光停留在孩子身上，孩子居然有些瑟缩，“孩子，爹会带你出去的！”李贲右手搭在孩子的胳膊上，“爹！”这一声喊出后便再没有了声音，只是默默地抓住李贲手指，闪动的眼神像是有着道不尽的情愫。“爹会带你出去的，孩子，别怕。”说着，抽出右手。走到四五个人中央，“将士们，你们想家吗！”

“想！”几乎是毫无间隔的所有人同时回答了。

“你们怕吗！”得到的依然是毫无疑问的回答。

李贲没有说话了，将长剑重重地插在了地上，兀自唱着“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国殇的声音在旷野里回荡。士兵也相继附和着“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桴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大漠里渐渐响起的慷慨悲歌愈显苍凉。狼啸也渐次响起，交织一片。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映衬着满地尸体与狼啸，苍凉的悲歌已然穿云裂石，死亡前的悲慨格外凄凉，只是孩子还在静静地凝望着……..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话音未落，一个士兵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向狼群冲去，发疯似地向着狼群猛掷厮杀后的残肢，而李贲已是阻之不及，眼看着他被扑倒，被咬死，被分尸，惨绝人寰的哭喊贯彻耳膜却无丝毫办法。眼看着有一个同伴死去，士兵们更加痛苦了。

一个士兵粗壮的嗓子喊着“将军，我们不怕死，只是死在这一群狼的嘴里，我们不甘心！不甘心！”

刘严也声嘶力竭的喊着“我们不甘心呐！俺们血染战场都没有话说，可是死在这里也忒不值了！”

“请将军赐我一死！” 双手举着配刀一个士兵蓦然跪下，“请将军给我一个痛快的死法！我不想死在狼的嘴里！”说的时候已经是泣不成声了。看着他这个样子，剩下的四个士兵也一一效仿，“请将军给我们一个痛快的死法！”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李贲伏下身子想扶他们起身。

“请将军给我们一个痛快的死法！我们不想死在狼的嘴里！”士兵们再一次哭诉着，将军无奈的叹口气，瘫坐在地上，这时候，孩子也哭出声了。“真没想到，我李贲居然落得要亲手了结士兵的地步。啊！老天爷！为什么！”随着高声呐喊，颈部青筋暴起。“兄弟们，来生，咱们还是兄弟！还是兄弟！”说罢，李贲已经泣不成声了。

“将军，咱们下辈子，还要跟着你，跟着你一起南征北战，建功立业！”“对，咱下辈子，还是将军的兵！”

这时候，夫人大声喊着“将军，让贱妾先去泉下探探路吧！”说着，径直撞向将军的剑上，鲜血顺着剑刃缓缓的滴落在孩子的身上，孩子在此一瞬，已经没有力气再哭了。

李贲忍痛抽出剑，左手扶住夫人，缓缓的放下。默默走到士兵身前。

“将军！送我们上路吧！”

“兄弟，下辈子，咱们不当兵了，安稳的过日子吧。”一道弧光划过，鲜血四溅，李贲紧闭双眼，双手扶着剑勉强站立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士兵们一个个都倒在了将军剑下，周围群狼还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李贲走到孩子身前，“孩子，爹，对不起你！”瘫软着身子倒在地上，抱着孩子相拥而泣，“孩子，爹没能照顾好你，你在泉下想打骂你爹就尽情的打骂吧！”说着，猛地将长剑刺入了孩子幼小的身体，一瞬间，泪水与鲜血模糊了视线….

抽出剑刃的一刹那，将军已然失魂落魄的只寻一死，这时候，群狼却逃命般四散开去，天边，黑压压一片士兵正在赶来，大纛旗上赫然写着一个玢字。为首的将军赶到李贲身前跪下“将军！我们救援来迟了！”

李贲黯然回首看着亲手送上路的妻儿兄弟，仰天长叹一声，失魂的埋头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夕阳照耀在带血的冰冷宝剑上，凄怆而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