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的悲剧

我是站在一个矛盾分界线上的人，有时也会看看某些综艺节目，然后看到有人信手拈来说着很犀利，带点黑色幽默却不失得体和营养的语言，心里还是会忍不住暗暗鼓掌——多好，这样子的话，是多少自视学人且手握话语权的人学不来的啊。虽然看节目就像是吃零食，但还是觉得挺值得回味的。有时候在网络的洪流里穿行，还是流连于许多信息，发现了真知灼见虽无法和人分享，但也会长久地凝视着屏幕，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所看到的，企图把那些值得玩味的东西深深烙在自己的脑海里。

然而看综艺节目的观众们往往忙于用“偏激”、“中听”这样的词，构建起价值判断的高墙，很想概括式地用一句话击倒人家的长篇大论；而当我一点开很多观点型文章、视频的评论栏，就发现持批评意见的评论鲜少能够服人，表面看似是“百家争鸣”，事实上是“百家绑架”，而且是最无意义的价值观的绑架。我知道，真理向来是灰色地带，所以我不太关注立场，而关注争论时论证内容本身——于是大多数时候，我的气愤完全是基于评论者用的词汇都显然跟评论主体够不上一个档次，底线资本都没有，还谈什么鬼交锋呢？

渐渐长大后，我知道了：其实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捧着一本普利策获奖小说，然后仰目长叹地说：“为什么只有别人想得出来这样的点子，我却不能！”；不是所有的人看到奥斯卡的电影都会热切而嫉妒地说：“我们的世界真的公平吗？”。因为很多人对观众的另一种解读就是可以居高临下的人。在我们的国家，大多数的观众，并不觉得思考的质量和审慎态度是评价事物的前提，我们讲的是自信，就是不计代价地，一定觉得：我能！我行！我就是可以。

印象里，《三联生活周刊》的某位主笔曾经撰写过一篇讨论知识的文章，我在很多刊物乃至教辅读物、试卷中看到过多次，其中一句话大概是这样说的：“不要看我这个岁数（及以下）的人写的书，因为他们比你们高明不了多少。”，读罢之后又接连看了全文类似此种叙述的种种论调，于是我大概明白为什么它能流行一时了。也就是在那时起，《三联生活周刊》在我心目中地位骤降，似乎每次从报刊亭经过，看到悬挂着的此刊，都暗自觉得不屑（或许这并不合理）。

前面提及的那种论调无意助长了一种观众道德的崩塌，这个观众泛指很广，既包括电影院里的观众、阅读着文本的的读者、听着专辑的听众。因了某段我们这代人，未曾经历但却深深影响了我们今天的历史，因了某种我们过去今天都在经历，且在未来也会继续的某种教育，国人对于批判的理解，往往局限为放大主观态度与价值判断的机械结合。假定一个国家存在一个意识形态的总管，那么他看电影能谈电影艺术，听音乐能谈音乐艺术，读文学作品也能谈文学艺术，即使不是文艺全才也能处处指点，为什么？不同于前者以年龄代际来决定批判维度，这里的意识形态就是唯一的批判维度——所以，我们的世界有这样一批人，只要读懂并总结出了一个所谓的社会共识，就能评价一切事物，包括一切自己对此其实一窍不通的事物。这听起来非常实惠，于是被很多人不自觉地实践起来。

他们类似于一群这样的人：既没有走完白昼，也没有读懂黑夜，在路上碰到卡夫卡、佩索阿、普鲁斯特这样的人，会坐下来进行开导：“不要足不出户，要多给生活点阳光，积极向上。”；面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兰波、纳博科夫，他们会面带微笑地建议：“去看看心理医生，这个世界哪有那么扭曲”；对于鲁迅、柏杨，他们会秉持善意地劝他少点“抱怨”，多和世界保持一点情人般的小争吵：“淡然一点，说话要文明，体谅世界吧，你们不也是中国人吗？”；而当北岛一次次用诗歌呐喊“我不相信”的时候，他们也会用更为义愤填膺地声音回应：“你凭什么不相信，干嘛不相信，世界虽然丑恶，但明明这么美好，好人满大街都是。”

——这才是听起来真正的“毫无违和感”啊，俨然这才是文化的主流，普世的价值，人类一致认同的真理呢。可是在这其中，你以为你读到了很多种态度，其实你只读到了一种态度；你以为你听到了很多种观点，其实这里面压根就没有观点！因为这显然，就是对文明的一种可怕而又无知的解构啊。

他们才读了多少书？他们是否经历过高度的思想博弈？他们难道不觉得以浅薄的“正能量”招摇于世，是否少了些对世界、对才华的敬畏？退一步说，假若把这种积极参与式的解读理解为一种附庸风雅的文化行为，那这些行为即是庸俗向高雅的一种致敬，而我很想问的是，以一泡尿向大海致敬，是否太对不住大海苦心经营万千丝蔚蓝的劳动成果了呢？

美好的阳光可能浇灭活在孤独里的才华，而黑暗却可以浇灌才华；神圣的科学也可以抹杀你对生命最原始的洞察，不仅让你达不到诗与远方，且让你继续活在一个被理性主义败坏的世界里；肤浅的原谅只是助长了伪善，甚至可以助长恶意之上的恶意。——原谅我只能作出如此直白、无力的辩驳，天才们尚且无法应对世人种种可耻的、平庸的质疑，我又如何能说服这些高举群众观点的人呢？或是按照木心的话来说，群众没有观点。

我在浙江有过一次讲座，讲座后的一个长达一小时的听众互动结束后，场下一浙大毕业的老乡对我说：“你说孤独，怎么会孤独呢？只有怀才不遇的人才孤独，你不孤独。”，尽管我很喜欢他充满鼓励意味的那句“你不孤独”，但我却觉得莫名失望，或是无味。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再给他说什么其实怀才得遇也会孤独，恐怕是无法接受的吧。

很多人觉得我仍有值得庆幸的地方，毕竟无论是过去还是今天，总有一批读者陪伴我，或许我并非遗世独立的天才，所以多少能得到很多人的理解。而于我而言，虽然一开始便知道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能理解自己的文字，或是制造出给自己意外惊喜的“美丽的误读”。但我似乎一直自欺欺人地相信着有无数“美丽的误读”正在发生着。可是久而久之，发现骗自己都已经骗不下去了。

因为，我发现喜欢自己的读者和喜欢心灵鸡汤的读者没有区别。就像很多读者在来信中告诉我说：“你知道吗？我也很喜欢宫崎骏，画面总是那么文艺，那么温暖。”，初看“温暖”这些字眼时，内心觉得无异，而后看得多了，我也就理解了这些形容词的意思。因为市面上那些国产青春电影之所以让大家趋之若鹜，不就是凭着那一份份的“文艺”以及“温暖”的吗？还记得高中时代班上某个自诩是个集班花班草于一身的人物，不是也常用“文艺”来形容自己的长相吗？而这恰好更增加了我心中对该类词语的阴影……

所以，大多数中国观众很难接受一个跟大家谈论二战、在《热风》上写政治文章的动画家宫崎骏，这一份看似矛盾，却又早已内化在他很多作品中的部分，自然不属于那一份份所谓“文艺”的视界、“温暖”的世界，所以不会有人反问自己说“当我在看宫崎骏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当我评论宫崎骏的时候，我评论了些什么？”。所以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势必也要被那些早已将我概念化的人评论，不是索性被要挟式地评论着“你变了，我走了”，就是在一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庸俗喧声中，等待人们自以为是地给我来一通正能量洗礼——且他们觉得这是我十多年的人生中未曾领会的另一种高深道理。

优秀的文艺家一样需要优秀的观众。其实，今天我已经读不懂自己眼前的世界了，独立电影、独立期刊、独立音乐，本可以光鲜地站在阳光下的，但是没有。鸡汤达人、男神女神本来可以提早从时代出局的，但是没有。我们的品味，依旧那么糟糕。

相比于文化上彻底的悲观主义者们，我是乐观的，但是当我放眼聚光灯之外的目光们，我觉得世界其实不容我乐观。

当你没有足够的谦虚，去鼓励一个正在前行的天才，天才只能出走。当你没有足够的修为，赶走舞台上的小丑，小丑可以跳梁。

——这是观众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