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学程

刚刚打开歌徳i诗选，便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的同学程，他摇晃着廋长的身子，脚跟一提，脚尖一垫，一上一下的活动着，翻动着我的书，又把书合了，像点钞机一样，他放下书，坐在床上。我泡了一杯茶，放了一盒烟。

“你爱诗？”他吸了一口烟，问道。

“算不上爱，随便翻翻，”我笑着说。

“好文学，就要多看多练多想。”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有个爱好就好了，生活有了标，有了内容，活的就踏实，”他呷了一口茶又吸了一口烟，发现了什么似的，“你爱好文学，这在咱们班上还是第一个呢，嘿，嘿嘿。”他笑的很勉强，甚至有几分做作的味道。

“你不是也爱写诗吗？”我问道。

“嘿!”他自嘲地叹了一口气，“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说实话，我小学五年级开始爱文学，以后就不爱了，随着年龄，知识，经历经验的不断增多，尤其是工作的不断变迁，已经成为一种遥远的回忆了，话退回来讲，那时候 也看了一点书，文学方面的知识还是那个时候积的，以后玩政治，就放弃了，说实话，我现在就觉得比过去提高多了，看问题 ，一是准确，二是全面，我爱写，现在也不写了主要是用大脑思考，我的思考不是简单的想，一定要有前瞻性，前些日子，改革文件下达后，我当时就敏感的觉察出，如果所有的工业企业都实行经济责任制，那么，我们整个国家的工业是停顿还是发展呢，在企业中，物化消耗问题如何处理呢，中国的活劳动消耗不愁，一句话，原料的供应能不能跟上改革的步伐，我观察了解了这一点，就写了十几页进行探讨，但思路不开，推理不下去，现在还在抽屉里，以后中央领导有个讲话，专门讲了这个问题，我才弄明白，妈的!”他猛的一拍大腿，然后说，“咱们的思路早，就是出不了东西，如果出了东西，你看，”他双手伸出，好像哪里就有一个他特别希望得到的东西，他一下子就能拿到。他又点燃一支烟，大口的喝了一口茶。

“ 你现在好什么？”我问道。

“知识，这不明摆着吗。”

“哪一方面的知识？”

“社会科学，这还用讲吗!”

“社会科学是一个很大的范畴，你指的哪方面？”

“哼!”他冷笑一声，实际是拒绝了我的提问。

我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他把烟在桌子上蹲了蹲，把前一根烟的过滤嘴撕掉，慢慢地塞进后一根烟的前面，不像是节约一根火柴，他嘴唇间含着一根筷子一样，然后狠狠地猛吸了一口，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很享受，眼睛望着西窗外。

西斜的太阳，把柔和的白光挤进了房间，他黑里透黄的脸上露出几分沉思，几分得意，似乎又打算着什么。深秋了，一只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几片黄叶从树上跌跌撞撞地落了下来。

“我看你一天写的不少!”他收回目光，似乎从幻想回到了现实，转过头注视着我。

“胡划呢，”

“写，是个好习惯，勤动笔好得很，我已经没有了这个习惯了，我前一响翻了翻我过去的日记，实在可笑，我是从研究人生开始的，对当时的一些社会现象，也发几句议论，现在看荒唐可笑极了，我如果不是太早进入社会，很可能也会走上文学的道理的，你想想看，十八岁进工厂，第二年就进入了运动领导小组，从那时起，我就好上了政治，二十岁当兵，二十一岁入党，说实话，我的一生太顺利了，顺的令人害怕，有时候，我一个人坐下来想，似乎有种预感，我要跌跤了，我不是做了亏心事，也不是害了什么人。 ”突然，他脸上有一种严肃的表情，有一点推心置腹的认真，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染。这个道理你明白，我也不是瞎叫唤，今年我三十岁，混上了正科，县级的第二梯队，党支部副书记，家庭也好着呢，大家族不要我操心，小家庭有老婆呢，你看，”他伸出一只被烟熏黄的只有指节与皮没有肉的廋手，从大拇指往掌心压，彩电，冰箱，洗衣机，一套家具，自行车缝纫机，我们都有了，由此，我说我太顺利了,一个人的历史与社会发展的历史差不多，总是要螺旋式前进，波浪式前进的 ，但我有预感，也有思想准备，跌倒了爬起来。”

他大口喝了一口茶，伸出舌头，把嘴唇呡了呡。继续说，“你研究过咱们班上人的思想嘛，你看，人是受社会环境影响的，农村来的带着小生产者的意识，他们考虑的是二分地，两头猪，五棵树，从城市来的带着浓厚的小市民气息，整天考虑着，我如何把工作搞好，把家庭建设好，思想呀，自尊呀，情感呀很少想，我经常思考一些问题，说实话，我没有后顾之忧，真想干一番事业，我给自己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我经常假设一些困难，又假设如何处理，现在想好了，到时候只是处理的事，不过，话退回来说，人的机会就是命运，命运就是机会，命运就是机会才能的混合体，你看，我这几年把官场上的一些潜规则都学得差不多了，真的，这对我教益非同一般，我之所以当上科长，是因为我经常参加行署办公会，地委扩大会，专员联席会，这是靠我的努力，你想想看，我在单位已经是说一不二的人了，那些处长，副处长就很佩服我，那是没有办法的事，看问题，一般人只是直观的看，这是所有的人都能看得见的，这样看问题往往会把问题表面化，简单化，我们需要横向的看问题，同时也要纵向看问题，一件事情出来了，你首先要把进退想好，有过，要把自己甩得干净，什么随潮流，赶形势，听号召，出发点一定找不出任何毛病，嘴上的功夫一定要好，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头头是道，还要会拍胸脯会敲自己的脑门，给人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有功，一定要在推推让让中揽在自己身上，程度，方法要科学，不能让人觉得有抢有要有夺的嫌疑，我给你举一个例子，我在部队时，闯了好几次祸，指导员就骂我，捅了漏子，就是抓不住，真的，人不留后路怎么行呢，背水一战的时候有，那不是常态，也不能经常使用啊，……”他越说越激动，薄薄的泛青的嘴角溢出白沫，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我的这些特点是许多人没有的，咱们班上善于动脑筋的人我还没有发现，俗话说的好，多大的涝坝，出多大的鳖，这话一点不假。”

我碍于面子，忍着性子，听着他言过其实的话，伸了伸坐困的腰，望着几只麻雀跳到树枝上，又吱吱喳喳地叫唤了一阵，飞走了，远处，被太阳烤起的氤氲使人有种朦胧的感觉。

“我还有一个思想，”他把烟蒂扔到窗外，示意我听完，“我觉得，目前中国社会在意识形态方面存在的问题是复杂的，比如，我们一说就是反对资产阶级，反对资本主义，我们应当承认资本主义作为一种制度是腐朽的，但毕竟有它存在发展的过程，尤其是它的科学技术，工业管理，等等。我们反对资产阶级，但从未重视过封建主义对中国意识形态的影响，它的毒害太深了。中国的国情是什么，是两千多年的封建统治，封建观念，封建意识，封建思想，封建思维，而且根深蒂固，我们提倡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但是，好多年轻人的思想仍然是小生产者的观念，小市民的观念呀，我们能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完成共产主义的教育吗，共产主义是与先进的大机器工业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不彻底消除封建的意识形态，怎么能有共产主义的觉悟呢，何况在我们的社会生活里，改头换面的，乔装打扮的封建思想往往被誉为美德而大加赞赏，你随便看看，就能看出许多问题，中国解放后，生产资料的改造完成了，意识形态中存在的问题确实不少，你有这个看法吗?……”

晚饭的铃声响了，他说，“呀，把你打搅了一下午，不过，我今天是遇上知己了，我说的痛快，你听的痛快，哈哈……”

我拿饭盒的时候，想到了同学们说的一句话，程的城府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