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花开,斯为人故

2017-01-03 | 作者:狼狈组合 | 散文吧首发

流年中,谁的脚步匆匆?白云苍狗、云舒云卷,转瞬已是山重水复、沧桑百年。昨天花如人面,今天落红成冢,刹那芳华若不是交会人的心眼,这世界该是怎样的来去无凭?想人的生命何其暂而些微,如时间河流里浮泛的一捧泥沙,只有在指尖轻轻捻过,世界才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抑或如轻尘,只有当它抓住飞轻浥的一瞬 ,才落地生根,催开了一个热闹喧然的世界,花红柳绿,姹紫嫣红。

世界假如不曾经人心眼,它纵然有那万般红紫,也不过形同幽冥之花开而无声,落去无影。世界与人亦不能如此契合完整,你的空白正是由于我的填充,才化生了一个有情天地,明月装饰了谁的窗,而谁又装饰了谁的。世界与人究竟是孰先孰后,是风动,还是裹在旗里面的诗心在动,才能这般妙舞和谐?人看花便是那花,看月便是那月,原是心花开成了词、袅成了韵。人看风、看花、看、看月,无论看什么看的也都是自己,只是诗心走过,这世间便有了最浪漫的事。

我们每个人都理当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生命当如花!那么,花开是轰轰烈烈的突围吗,就像我们所见第一眼的美人?但有时花开也是一种沉淀,它来自修炼过的生命。人若淡,其色如兰,谷藏幽姿,尘心不染;人若素,其骨如梅,吟窗瘦影,香气氤氲;人若静,其洁如莲,孤影自照,濯水沁芳;人若安,其态若菊,暗香篱落,醅茗生烟。人之花,不在名贵在于品,凡此上品之人可师可友,亦是人中不可多得者。若遇,总要特地寻芳去;得遇,便或问或访地与之倾心;既去还要簪香入鬓、供香于案,希望在与其竟日对坐中,能感其芳魂,携香共梦。

花与欣赏它的心眼相遇,是花作为花生命的开始,也是归宿,自始成终的圆满是幸,是命,是风云际会的彼此赶上。我是天空中的一片云,偶然间投射到你的波心,但彼此也不会讶异,那是因为我等了你太久,而你也寻了我太久。也许是三生那么久了,但相遇的那一刻,我们还是能在对方的眼睛里将自己读出。前生我用甘霖灌你,这世你便用眼泪还我,缘多美!可到头来,缘也是前一半美好,后一半伤悲,但至少心意是美的,那就值得去追求,就算求而不得,也是了缘随分啊。并不像世上有些美好,却由我们的无心之失而错过。烟花易冷,红尘中谁了了谁的愿,谁又遭了谁的劫,就都成为了灯火阑珊中的寂寞

寂寞是曲终人散,也是曲高和寡。“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如此,注定要有人高蹈寂寞,也注定有人要跌下凡俗。天宫样样都好,能使仙子产生思凡之心的,大概也就是“碧海青天夜心”的寂寞了。有人说寂寞让人美丽,但并不能说寂寞就是生命的花朵。寂寞能让人生出忍耐、慈悲去感受花开,但也可能会让人的嗅觉暗哑,从此人花两隔。

感念曾和一个人恨痴缠,你为他倾其所有,却不知为何换来的是遍体鳞伤,心里只怪他此生不解伊。不想某天他竟心动花开,听梵音而悟,成了我的同道,这真的是“入我门来一笑逢”啊。我不知道我是该哭着笑,还是该笑着哭,一切都是什么啊,你解我或不解我、缘灭或缘起,都不过刹那转念间。但凡心驿动时,还是会触碰到时间上的真空感。人生究竟有多少的光阴,经得起如此的消费,倘若初见亦如此时,岂不更好?

可人世之事岂能完满,人在便有缺憾在,它亦如另一个我,和这一个我随行,有时这一个我反倒成了存在,而那一个我才是目的。江南女子,作为这尘俗世界的花朵,我最初和最后的爱都被以此追求过,但我最终没能成为那样的女子。

江南女子是一片性灵的山水风物,她不仅外表稳称那烟雨,如诗如画,而且生命也能行走如诗,吟赏清嘉。她素手弄琴,沉香翰墨,烟水煮茶,皓腕霜雪,是那心去云上的闲,才有这云水心间的静,一条红尘乱花的路,竟被走出了深深长长的巷,就这样不惊不扰,自在花开,步步生莲。总觉得江南女子是一番修炼过的生命,修炼是那山水的滋润、溶冶。烟雨中走过的捧心西子,其容眉凝山,似蹙非蹙,守得天然;其态静水流深,不艳不羡,遗世芳华。江南女子是真正于美皈依,是参美如参禅的见人见性,不求孤标傲世,亦不勉强与谁携隐,不管你见或不见,不管你来或不来,我都在那里。既然寂寞如我,那我便寂寞。世间情路,山山水水,纵看尽繁华,我自得拈花一笑。

而你,生命中擦肩而过的人,你就是这般爱了我,你是弃了自己而归向了我,可我又怎负得了你如此之托?谈情我不能袅泪作歌,说爱我亦不能弹琴鼓瑟。你既来,我没有筑成芝兰之室,葺以荷盖当顶。你若去,我也未必忍得了歌罢钱塘、赋罢高唐之后的不去思量、江湖两忘。谁知道流年祭起的一杯酒,我是能喝到暗香盈袖,还是憔悴损,直至无甚堪摘。

怕缺失复又缺失,我终究没能开成含香带露、清逸脱俗的美人花,我实在是被美吓到了。能让凡夫俗子生成为一种美,看来是要脱胎换骨的,正像三毛所说,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空中飞扬。非常沉默,非常骄傲。是的,如果有来生,每一次相遇,我也不会轻易放手,直到将它变成永恒。

但这一世我都是小的草花,泥土才是我的巢床。我有着小野花的多情,也有着小野花的感伤,我以我身体之轻也能负重前行。土里有我的日子,云上有我的翅膀。我并不一定喜欢别人安排我的位置,却也能尽量不与角色违和,我不想是由于我的缺失,使得我周围的世界不那么完整。有时间我会去探望朋友,是和我一样的我的朋友。我关心石上的苔痕,败草里的花鲜;我关心水荇牵风,溪流暂缓;我甚至也关心梁间的燕子,是否换了新声。偶尔我也做梦,那时我的灵魂跑出了我的身体,在幽暗的草丛化为流萤,去远处的天空慕恋星星。

想起我的缺憾我依然会伤痛,但我已学会不汲汲而求,伤口撒盐,不过我也还没学会来去由之,交给时间。我能做的是将其包裹,不要让它显得过于难看。在伤口蛰伏的天,我会找来一棵老丑的树,帮它爽去年光旧迹,直描那虬枝风骨,以期从伤口处羽化出别样的仙姿逸态。春天,我会和一棵锦簇花团的树站成两岸,看生生的河流,谁在谁的繁华里淡了容颜。

在年华老去时,我确乎遇到了这样的自己,是作为小草花的自己。这样的一个我,就如同徐志摩所说:“一生至少该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了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求你爱,只求在我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然后,和经过我的人各自散去,依然草青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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