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春

凤儿带着两个孩子，随着爹走进阔别已久的家门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辉洒在大地上，空气中残留着点点余温，家中的大黄狗一边摇头摆尾地叫着，一边亲热的扑了过来。凤儿娘只是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女儿，然后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凤儿的脸颊，感觉到女儿的体温后，用力的抱住自己的女儿，哽咽起来。一边的奶奶则顺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娃啊！我可怜的娃啊！”凤儿爹在一边不耐烦的说：“凤儿带着孩子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不能让孩子进屋歇歇吗？都哭些什么？”

一晃，凤儿在娘家住了好几个月了。这天凤儿娘忙着拾掇院子，凤儿爹在旁边和自己媳妇说：“她娘，凤儿一直不找人家也不是个事啊，现在生活这么紧张，也不是她想守着孩子过就可以的。要不，你劝劝凤儿吧，这次如果她同意找婆家，我一定让她自己相中了再给她定，你看咋样？”“理是这个理，但是赵家那边怎么办？”凤儿娘回答。“我再去说说，他们心里也明镜似的，毕竟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凤儿爹思忖着说。

“凤儿，你爹有心思给你再找一家，你是啥意思啊？”凤儿娘询问凤儿说。“娘，我不想找了，就守着两个孩子过吧。”“那怎么行，你的年纪这样小，再说这过日子家里没有爷们顶着，什么事情都不方便。孩子们还小，慢慢长大了，上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哪样是你自己可以撑起来的？听娘话，再找户好人家嫁了吧，这回你爹说了，你同意了才会给你定。”

不久，媒婆上门了。说的人家姓王，是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家里六个儿子、一个姑娘。听媒人说这家人很老实，从来不和别人争执什么，老大正托媒说媳妇，凤儿悄悄的看了眼，人满英俊的，也就同意了。凤儿爹收了人家的聘礼后，挑了一个好日子，凤儿把包袱收拾好，带着两个孩子就过去了。

来到王家后，凤儿开始新的忙碌，每天忙着十几口人的饭菜，还有纳鞋底做家人的单鞋、棉鞋，单衣、棉衣。婆婆和公公都是厚道人，待凤儿也像亲闺女一样，日子虽然清苦了些，好在舒心。不久凤儿就怀了第三个娃，这一次和以往不同，这一次有家人的呵护，婆婆总是抢着先把活做好，很怕累到她。自己的男人总是望着她微笑，在她需要帮助时为她做好一切。

凤儿脸上展开了许久不曾有的笑容，那一丝久违的红晕重新爬上她的脸。这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清晨起来公公就告诉凤儿当家的：“你今天上集去，除了买日用品，再给凤儿买点补品，咱家里虽说日子紧张些，也要尽量给她们娘俩补充点营养。”“我知道了，爹。”凤儿丈夫爽快的答应。

等到赶集回来时，他偷偷的把凤儿拽到一边，红着脸支支吾吾的说：“凤儿，我看着你的衣服都旧了，就给你买了一块布料，你自己做件衣服吧。”说着，把布料塞进凤儿的手中，转身急匆匆的走了。凤儿看着他的背影良久，然后慢慢打开包裹，那是一块红底蓝花的棉布，很漂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走过，虽然平淡却很充实。转眼十年过去了，生活中难免有些杂音，但是凤儿却很感谢遇见他，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让自己感觉很踏实。虽说他不善言辞，但是他一直很用心，对老大老二比对自己的孩子更上心，也更喜欢，这让凤儿感觉很欣慰。这几年，凤儿为他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原本有些空旷的草房，变得很拥挤，特别是到了晚上铺着一炕的被褥，时光在孩子们的打闹声中悄悄走过。

然而，命运中充满了不可预知，总在不经意时开些致命的玩笑。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也特别的长。凤儿当家的感冒了，只是这感冒一直也不曾好，每天咳嗽声伴着不退的高烧，吃药打针总也不见任何起色。后来，到医院检查后才知道，原来是肺癌晚期，凤儿的天再一次塌了。他临终的时候，拽着老大的手不停的嘱咐：“你虽说不是我生的，但是我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我走后你照顾好你妈。你弟弟妹妹还小，你也帮我照看着吧，也不枉咱们爷们一回。”回头对着凤儿说：“我不能陪着你了，原以为能陪你一辈子，现在不能够了。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否则我在下面也不会安心。只要你能过得快乐，我都会支持你。还有，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凡事不要多想，顺其自然就好，不要苦了自己。”说完只是不转眼珠的看着凤儿，凤儿听了这话早已经泣不成声。

丧事办得虽然简单，却也隆重。凤儿把他埋在后山上，临走时不停回头望着孤零零的坟茔，在北风和萧瑟的落叶衬托下，显得更加凄凉。回到家里，把孩子们打发出去，就说自己想静静。望着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觉得心里像是漏了个洞，嗖嗖的北风在身体里肆虐。忽然觉得气闷，脑神经也一跳一跳的拼命疼起来，不知不觉间用头撞击墙壁，越来越用力，仿佛这样自己会好受些。

快过年了，喂了一年的猪买了，还了凤儿当家的看病时欠下的饥荒。虽然还欠下不少钱，但是大家看在已经死去的人面上，并没有追着要。家里留下猪内脏，还有几斤肉，准备着过年。还有过年的油、米、面，一起放在偏房里。可是第二天居然不翼而飞，眼看着这个年是没办法过了。还好，凤儿婆婆送来了几斤肉，邻居们有的送点米，有的送点面，过年那天公公送来几串鞭炮，这个年算是勉强过下来了。

转过年来老大已经十九岁了，媒人上门保媒，对方家境贫寒，只是为了自己姑娘找个好人家，彩礼要的也不多，才一百块钱。但是这对凤儿讲可是个大问题，家里的饥荒还没还，这个彩礼钱到哪里去出？老大诚恳的对母亲讲：“妈，我年纪还小，不急着找对象，等弟弟妹妹们长大些，我在找赶趟。”凤儿横了他一眼：“这事什么时候，由着你来做主了，什么事情都有妈呢，你着什么急？”

挑个好天气，凤儿穿着齐整了，出门串亲戚张罗钱去了。路过后山时，看见自己男人的坟茔，不由得放轻脚步，慢慢走近坟前，轻轻的坐了下来，摸了摸坟上的土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暖气。看着几只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耳鬓厮磨，不由得心一滞，顿时觉得气闷，不由得呜咽起来，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大，变成嚎啕大哭。树上的鸟听到凤儿的哭声，卟楞楞的飞走了，天地间静悄悄的，就只剩下凤儿的哭声。哭了一阵后，凤儿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向山那头走去，除了微红的眼睛，面部表情显得十分平静。

婚礼在那年的冬天举行，婚后老大搬了出去。好在儿媳妇十分贤惠，经常过来帮着凤儿干些杂活，老大把家里活都包下了，对弟弟妹妹们也更加爱护。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过的安乐，只是凤儿时不时的望着后山发呆。不知不觉间两年过过去了，秋天时老二满二十岁了，迎来了媒人，相看之后定了下来，彩礼是二百四十块钱。

凤儿又开始走亲戚了，这时正是初秋时节，山上的花还不曾开败，一团一簇的十分好看。凤儿路过当家的坟茔时，看到上面长满了杂草，不由自主的来到跟前，慢慢的把杂草清理干净，坐在坟边静静的看着天，看天上的流云，看鸟儿叽叽喳喳，看坟边的马莲花开得郁郁葱葱，坐了很久后凤儿抬起身来，顺着山路往山那边走去。

第二年的初春，凤儿家又开始办喜事，欢天喜地的迎来了新媳妇。到春耕时，家里没有少一个劳动力，还多了两个人。村里的乡亲们看到凤儿时，眼里多了几分尊敬。村里又开始选干部了，凤儿被大家选为妇女主任。家里又多了份收入，虽说微薄了些，但是已经很好了。

一晃几年过去了，终于把所有的饥荒都还清了。过年时，连嚼喝都多买了不少。而且，临近年关时，老大媳妇为自己添了一个白胖胖的大孙女，凤儿高兴地都合不拢嘴了。春天时，大闺女也找了婆家嫁了出去。紧接着，三儿自己也处了个对象，似乎一切都开始变得越来越好。谈婚论嫁时，亲家要了五千八百块钱，这下可把凤儿难住了，家里的饥荒刚刚还清，并没有余钱，这可怎么办呢？

这一天，三儿对象来到家里串门，和凤儿聊天时说：“姨，咱家的情况我父母也都了解，有个想法想和你探问下，还是我和你说比较妥当些。”“你说吧”凤儿看着自己的准儿媳笑着说。三儿对象认真的看着凤儿说：“姨，我家姐俩，我爸的意思是我们结婚后，到我家去住，这样彩礼就可以减半，但是怕唐突了您，让我和你说说，看看你的意思。”风儿思忖了下说：“可以，这样的话我就张罗着过彩礼吧。”

三儿结婚后，家里冷清了许多。就剩下凤儿和老儿子，每天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显得静悄悄的。四儿就缠着凤儿看几把小牌。其实，这也是凤儿的爱好，只是家里清贫惯了，凤儿也就不惦记出去看牌，这会和老儿子玩几把也开心了很多。春天时，四儿到水泥厂打工，每天晚上凤儿总是想法子把菜做的香些，有时是一碗鸡蛋羹，有时是一碗炖菜，上面飘着几片肉片。

春耕到了，孩子们都回家帮忙，一家人热闹的要把房顶掀开。下地时，齐齐刷刷的，马车是马车人是人，把屯里的人羡慕的不行，直说凤儿有福，儿女们还那么孝顺。晚上时，老大把母亲叫到一边说：“妈，我看小弟也不小了，二十三了，我有一个想法也不知可行不？”凤儿看了看儿子说：“你说”“妈，我们大队书记大姨姐家，有一个姑娘是独生，她家想找一家儿子多的做上门女婿，你看怎么样？其实条件都挺好，家里三口人都是上班的，就是做养老女婿，不知你同意不？”凤儿沉下心来想了许久，现在娶个媳妇要一万六七千块，怎么说也不是自己家庭负担得起的，做养老女婿就养老女婿吧，总归是可以成家。“行，你看着办吧。”凤儿对大儿子说。

可是，到了四儿那却怎么也通不过了，他激动地说：“妈，我还小呢，也不急着找媳妇，再说哥哥们都走了，我在离开你这算什么事啊？我不干，我要守着你过日子。”凤儿激动地说：“你糊涂，我还有你哥哥们呢，和你有啥关系？用你担心我？星期五你早点回来，女方那边要相看一下，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千万不好忽略了，听见了吗？”

可是到了星期五，四儿并没有回来，相亲落空了。女方很不满意，凤儿让老大把四儿叫了回来，火大的问老儿子为什么不回来？四儿慢悠悠的回答自己母亲说：“单位忙，不给假，我有什么办法？”这时大哥在一边说：“你别糊弄妈，我问了你们班长，你并没有请假。”凤儿气的拿起笤帚没头没脑的打了四儿几下，坐在地上开始大哭起来。四儿满脸通红的看着自己的妈说：“妈，你别气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我看我相还不行吗？”老大在旁边晃着头说：“不好说了，人家气得不行呢。”“老大，你再去和人家好好说说，就说四儿没请下假来，看她们怎么说？”凤儿期待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说。“妈，我尽力吧，和大队书记媳妇好好说说吧。”

时间顺延到冬天，老大终于把事情办好了，这次他亲自去四儿打工的地方，把他接回家。冬月初四相的对象，因为彼此没什么意见，婚期定在冬月十六。没有彩礼，而且女方拿过来两千块钱，让四儿换身衣服，这一切都如梦似幻一样。

婚礼那天，是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天。凤儿穿的齐齐整整，和家人们坐着轿车，把四儿送到女方家里。婚礼的过程十分热闹，亲家们都挺和蔼也都没啥说的，热热闹闹的吃过饭后，凤儿偷偷的把四儿叫到一边嘱咐说“四儿啊，这家人挺好的，你在这边好好的过日子吧，不要再发驴脾气了。我不用你惦记，你哥哥们会经常回家看我，你的婚事定了，也去了我的一块心病，你在这好好呆着，听见了吗？”“妈，我知道了。”四儿闷声的回答。

回到家后，儿女们看见凤儿一切都很正常，就回家了。望着空荡荡的家，凤儿忽然觉得很冷，下地烧了几捆柴火，顺便热了口饭菜。摆好桌子后，看着孤单的碗筷突然的就没有了食欲，匆匆的吃了饭后，已经接近黄昏。用温水打扫了一遍房间后，天就黑了。锁好院门，进屋打开灯坐了一会后，觉得没意思，早早的把被褥放下准备睡觉。可是北风吹得窗棂呜呜的响，听着这声音凤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把灯打开，看着自己孤零零的行李，就觉得心里空空的。于是起身，把所有的被褥都摆好，枕头也放的齐齐的，心里也舒服多了，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

朦胧间想起今年的春天，因为闰月的关系还有很久才会到。到了春天，就不会再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