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向梦想的公交车

我走上公交车，看了一眼司机，发现他也在看我，微胖的脸上是和蔼的微笑，他微地微将目光移开，看了看我身后，确认没人，等我在座位上坐好后，慢悠悠地关上门，慢悠悠地启动车子。

车与司机都是一个脾气，安安静静，稳稳地前进着，也不加速，像一个老人，一步一步向前挪，旁边呼啸而过的轿车则像躁动的年轻人，炫耀着自己的速度和引擎的轰鸣声，而公交车只是看着，并不言语。

我望向窗外，看着密密麻麻的车子驶向未知的目的地，心想他们是不是每天都是如此度过，如蚂蚁一般井然有序，却又不知自己为何而有序，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出发，最终去往哪里，又回到何处。

我也想起地铁里的人们，每个人都面无表情，迈开步子，走向站台，茫然地等待着地铁的到来，谁也不关注谁，每个人都是一个孤立的小岛，每个人都是自己高傲的王，人与人保持着一个不可逾越的距离，那是他们最后的自尊心。然而当车厢的门打开，人们最后的一道防线不攻自破，相互挤压，相互推搡，唯一能缓解尴尬的就是低着头盯着手机，从站台上看着一列列飞驰而过的车厢，竟然觉得车厢里面莫名的整齐，大概是所有人都保持的同样的动作，都在低头关心自己缥缈的王国。

公交车走走停停，送完一些人又迎来一些人，车却从未坐满。

我默默瞥了一眼车里，却被前排一个红色的气球吸引。我一开始以为是个小孩牵着气球，却发现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一身朴素的衣着，和别的老太太并无二致，但是她身边并没有小孩，也没有他人陪伴，这个气球是为谁准备的？老太太背对着我，但从她面前的铁皮板上反射的图像告诉我，她很期待，期待什么？不知道，只是期待，满眼怀念，始终微笑，始终安静地坐着，身子挺得笔直，牵着气球的手微微抬起，像是一个乖巧的孩子。

在我前两排的座位是面对着我的，那坐着一个妇人，看上去已经不能算是年轻，双手放在腿上，看着十分端庄。而她身边的位子上放着一个相框，嵌着一张黑白照片，里面是一个年轻而清秀的男子的脸。那是她的谁？我不知道。妇人的眼里没有泪光，却也带着微笑，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象，我原本觉得这场景十分诡异，惊得我直冒冷汗，但看到她那脸上的微笑，却又觉得有一丝温暖和甜蜜。妇人的眼里带着生机，带着梦，我能做的，只是默默祝福着她。

在我另一侧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生，岁数应该和我差不多，头发如一堆杂草，又长又乱，仿佛能住下许多小动物，他抱着一个大袋子，好像是一些易拉罐。生活的不易使他早早开始谋生，但是他眼里却还有惊人的信仰的光。与他相比，我觉得自己十分卑微，拥有生活却过早麻木，而他拼命生存却还心向光明。是什么给他以坚毅的品质？我猜不透。我看着他的侧脸，西下的日光勾勒出他金色轮廓，眼睛中的信仰仍熠熠闪光。

一个体形微胖的男人坐在他对面，目光并没有对焦到某一点上，仿佛在沉思，稳稳地坐在座位上，仿佛一尊石像，身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菜篮，里面摆着的或许是晚餐的食材吧？他的额头上冒着汗，脸上的油光诉说着生活的平凡和琐碎，可他似乎仍有所期待，仍有梦想。他对这种生活感到满足，感到幸福吗？我感到难以捉摸。生活对于每个人都是苦的，然而总有人以生活为乐，即使粉身碎骨，他们也坦然赴之。

夕阳也照到了我身边的座位上，我伸出手去想抓住它，却发现握住的只有空气，试了几次，我不再想着去捉住它，而是挪到了夕阳能照到的地方。虽然我捉不住它，但是我能让它温暖我。

车子缓缓驶上立交桥，我看着桥下的汽车密密麻麻地停在路上，“嘀嘀嘀”的喇叭声和滚滚的热浪激起了我的厌恶，我扭过头，不再看他们，但转念却又泛起一丝怜悯。他们在以何种方式安慰自己疲惫的心灵？将自己关在铁质的果壳中，他们是拥有多少疆土的国王？还是一个夜不能寐，为梦魇而哭泣的孩子？

我再望向窗外，发现眼前的景物都在远离我，一切都在渐渐变小。公交车正在飞离地面。车内仍是一片宁静，所有人似乎都已预见，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我重新将视线移回车内。

原本坐在位子上牵着红色气球的老太太不在了，坐在位子上的是西装笔挺的男人和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儿，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人，小女孩儿手牵着一个红色气球，正和那一男一女聊得开心。

而我前两排的座位上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两人的面容似乎都有点似曾相识，但是我已经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他们。

我另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衣着整齐的男生，正在为自己的吉他调音，他对面微胖的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不是发出轻微的笑声。

前排的小女孩站到了窗边，将红色的气球放飞，夕阳下，我前面的一对情侣看看夕阳又看看气球，相互又对望一阵，静静地吻了彼此，戴着眼镜的男人合上书本，凝望那越飘越远的气球，似乎在思考什么深刻的命题。

拿着吉他的男生清了清嗓子，唱起了一首我不曾听过的歌：

In the arms of the angel

Fly away from here

From this dark cold hotel room

And the endlessness that your fear

You are pulled from the wreckage

Of your silent reverie

You're in the arms of the angel

May you find some comfort here

所有的人都那么幸福，在自己的梦想中沉醉，多年的痛苦与挣扎，都在此刻得到了安慰，这驶向梦想的公交仿佛传说中的伊卡洛斯，一点一点地向太阳，向至福靠近。我在夕阳的光辉中，看到了她的影子，一如多年以前，她在堤上看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