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弱我有理，你弱你活该

今天，小岭给我发微信，问我能不能帮她维权。

事情是这样子的，她在某大型电商买了护肤品，用了没几天，脸就开始蜕皮红肿。去朝阳医院看皮肤科，医生问她怎么不早点来，现在就算治好以后，可能还是会留下痕迹。她跑去找派出所，消费者协会，各种各样的部门，但整整好几个月，根本没人搭理她。现在，她的颧骨处的皮肤留下了一块像是斑还是什么样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弄好。别人劝她别费工夫了，人家那么大的一个公司，敢公然卖假货就肯定是不怕你撕的啦。更何况，现在情况是，根本没有任何部门搭理这件事情。

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荒诞，以至于让我想把她平日最爱在朋友圈转发的那句“你弱你有理”送回给她。你怪谁？怎么不怪自己又穷又弱？以前网上有姑娘整容失败去维权，她可是转发到朋友圈说——穷逼就别折腾了好吗？有功夫撕逼不如赶紧去看医生啊。没错，这是她的原话。而一年后，她自己则成了维权者。

月薪几千元，非特权阶级，呆在北京吸雾霾的小岭，最钟意以赵家人和人生赢家的态度发表意见。比如说，媒体报道哪个地方有穷人啦，她就会转发“你穷你有理？自己不努力怪社会？”。近日发生的偷巧克力事件，她写了巨长的文章来讲述自己穷，但有骨气，从来不会偷东西，获得一片赞扬。然而，去年过年，她和她妈妈来我家拜年。她直接拿走我摆在洗手间里的雅诗兰黛小棕瓶，边拿边说，“我拿走了喔~反正你也用了一半了”。确实，她的行为不能算偷，但那流畅地把他人东西揣入兜中的动作，感觉没有比偷好多少呢。

我一直以为她是相信达尔文社会的人，弱肉强食，弱的就去死，强的干什么都可以。若是她倒霉的时候，能坦诚说一句“我弱我活该”，那我也敬她的言行一致。偏偏的，事情不是这样的，当她碰到事情的时候，立刻就忘掉了平时说的话，渴求得到帮助。这让我想起微博上的一个小粉红。没出事的时候，她觉得别人上网诉苦是煽动民意，是活该是没能力；可当爸爸被打死的时候，她立刻就上网发微博。我不明白，相信丛林法则的她们，为什么不能够反省一下，出事情是不是因为自己“弱小”呢？你看，那些权贵阶级，谁敢打他们啊？是不是你没有能力才被欺负啊？既然没有能力，你就忍着呗，上网发什么帖子？

别看她们满口“活该”和残忍的话语，实际上，她们的内心是脆弱的。她们需要一种来自精神上的胜利；若不强行把自己构想成人生赢家，合租房和拥挤的地铁将会击溃她们的意志。通过对受难者、弱势群体进行嘲讽，她们会达成一种幻觉——我不弱势了。然后，回去继续过岁月静好的日子。

可是，真的有那么多岁月静好的日子吗？这显然不是可能的。在这个社会中，大部分人都是平凡人。绝大多数的人，无论多么的努力，都不可能变成那1%，甚至是10%的那批人。有房有车，买万科房子的中产阶级，日子还算滋润吧？突然有一天，“轰隆”一声爆炸，家在天上飞了，还维权无门。除非来自最上端的权贵阶级，否则，相对更强势的群体而言，你总是弱势的。这个强势的群体，可能是学校里猥琐的男教授，不给睡就不给毕业；可能是身强力壮有暴力倾向的丈夫；可能是在怀孕时开除女员工的老板；甚至，可能是处处刁难的准生证办事员……当遇到来自更强大的力量的碾压的时候，你是希望大家对你说“你弱你活该”“谁让你没本事”，还是希望社会能为你提供援助，大众给予你同情呢？如果你是前者，当我没说，希望你能保持这样的想法直到最后；如果你不能坦然接受自己被欺凌，那么，是否能体会到“你弱你活该”背后荒诞的逻辑呢？

再退一步说，即使你蔑视同情心，那么，你至少对自身的利益是在乎的吧。当抛下“你弱你活该”的态度，并且尝试去帮助弱势者的时候，你的生活环境也会得到改善。为什么帮助穷人是非常有必要的？为什么站在鸡蛋那边是有意义的？为什么很多国家会鼓励NGO发展，去建Homeless Shelter， 免费为穷小孩提供学校外的教育？为什么公立学校免费？为什么要有正义的法律体系？它们，在很大程度上，避免穷人走上了极端的道路，并且提供一个相对可预知的向上通道。虽然说公车纵火绝对是错的，偷东西也绝对是不对的，但如果社会不停地碾压他们的生存空间，做这种事情的人会越来越多。至于说枪毙什么的，一个决定纵火的人肯定是想过被枪毙的可能性；但思来想去，他还是跑去纵火了。枪毙，监狱，是吓不住彻底绝望的群体的。即使是鞭尸，死去的无辜的人也不会活过来。惩罚犯罪者与聆听他们的故事是不矛盾，后者能让大家搞清楚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会把人逼上极端。防止悲剧发生最好的办法，是有一个可信赖的法律体系，让弱者能在那里寻求正义；如果长久缺乏正常的寻求正义的方式，极端的人只会不断地增长。不知道哪日，那辆火烧的公交车上，就有你所在意的人。即使你不愿冒险推动司法的进步，那么至少，不要继续用恶毒的语言去攻击他们，多给予他们一些友善。

尽管现在能侃侃而谈地批评那些不同情穷人的人，我自己曾经也说过类似“你弱你有理？！”之类的话。我从小到大去的学校都很不错，这些幸运让我产生一种傲慢的心理，认为那些不能读名校的人都是不努力；我能得到这些，全是因为我刻苦，聪明，视野好。最中二的年纪，我也不是没写过“他们失败是因为他们蠢，不努力”。但后来，我接触到一些人——比我刻苦，比我有热情，却因不公的教育资源分配使他们无法得到像样的机会。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的冷漠与不体面。若是让我评判自身，我会说，在产生“悲悯心”“同情心”之前的我，根本不配被称之为“人”。

说“你弱你有理”，或去厌恶穷人，这些做法是再简单不过了。在具有中国特色的教育之下，这种反应几乎是一种本能。可是，这种做法，是很怂很不得体的。看到不如自己的人就使劲儿踩，满口“我绝对不同情XXX”“我不要听故事，他们就是坏蠢不努力”“暴民！煽动社会！”；一转身，碰见权贵做坏事时，立刻就换上谄媚的嘴脸“有钱任性，做的对啊”“他们在下一盘大棋啊”；又抑或，当自己遇到不公的时候，立刻就忘记丛林法则，喊破嗓子要人来帮忙。做着这种事情人，真应该照照镜子，好看清自己嘴脸，究竟是有多么的丑陋和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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