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上的百合

一头特立独行的猪巧妙地避开主人的视线，在一个深秋的傍晚，越过猪圈的缺口，冲出了禁锢了两年的牢笼，消失在炊烟四起的暮霭中。

它讨厌主人的老婆那张胖胖的圆脸和沙哑得如同破锣的嗓音，一看到她鄙夷的眼神和抡起的臂膊，我们的这头生性善良的猪就会不寒而栗。主人似乎也并不看好他的老婆，每每骂她“猪一样的笨”、“杀猪一样的嚎”，这让这头猪又生出无端的烦恼，不，简直是怒火冲天，它怨恨主人为什么要将他那人见人厌的老婆与自己相提并论。

这段时间，连续几天它都食不甘味，夜不成寐。夜深人静时，它总是不断去思考猪的未来。命中是否注定，猪类永远只能做人的盘中美味？一个月前，为了与命运抗争，它决定绝食。一顿，两顿，三顿……它坚守着信念，梦想将自己饿得瘦骨嶙峋，省得主人日夜打卖掉它的如意算盘。有天早晨，当面容憔悴地踱着碎步在猪圈闲逛时，它突然看到了鲜活的阳光正在东方无边无际的天空中跳荡。那种与生俱来的求生欲望瞬间击垮了它的梦想，下半晌，当主人的胖老婆再来喂食时，它飞也似的冲过去，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它有些懊悔，恼恨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得软弱！

它也能像马一样驰骋疆场，赢得生前身后名；也能像牛一样辛勤耕作，博得人们的青睐；也能像驴一样夜以继日地拉磨，获得高尚的美名。甚至，有时，它想，自己也能像鸡一样的打鸣，像狗一样忠诚地看家护院……但，主人何曾给予自己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满腹经纶，只落得如此下场，这让我们的这头有思想的猪愤愤不平起来。被关进坚固的牢笼，喂了又喂，吃了又吃，好像，注定，猪来到世间，就是为了并不高尚的吃，没有思想，没有梦想，只有无穷的悲哀和痛苦。上苍何其不公？我们的猪真想号啕大哭，为着自己，为着猪类，为着黑暗的命运，为了永世不能更改的轮回。

它多想找个机会和同伴诉说一下自己心中的忧郁和不平，似乎很难找到一个机会，那些同类不也和自己一样过着同样的黑暗生活吗？有一天，主人把它牵进熙熙攘攘的集市中，准备把它卖给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它突然看到了久违的同类，五花大绑，躺在案子上，眼光散漫，浑身抽搐。那个磨刀霍霍的屠夫斜眼朝这边望来，然后放下刀转到一边与主人商谈什么。我们的这头猪眼里溢满了泪水，瞬间感到末日的来临。它痛苦地抬起头，正看到阳光一刻不停地划过天空。大街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没有人驻足来关注它的命动。一种难以忍受的孤独、悲酸、寂寞之感迅速弥散于周身，终于，它双膝跪地，对着麻木的人群和空旷的天空发出一声长啸。那撕心裂肺的呐喊穿越山川大地，久久回荡于大美的人世间。

它又回到了自己的那片家园，由于某种原因躲过了生死一劫。从那天起，我们的这头猪开始思考同类的前世今生，它俨然成了一个真正的思想者。太阳升起，它便早早起身锻炼，跳高，跨越，返身跑……总之，只要能增强体质的活动，它都要持之以恒地反复锻炼。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落在猪圈旁的柳条上时，它便开始数字演练，那是一把开启智慧之门的钥匙。它数飞来的苍蝇和蚊子，数地上的蚂蚁和树枝上的麻雀，数公鸡的鸣叫和主人的吆喝……

唐朝的猪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有一天夜半时分，它突发奇想。曾经，它听到过一个有关猪类的古老传说，大概是说猪类为了躲避人类的疯狂杀戮，集体出跳，翻山越岭，最终来到一片荒野。在那里，它们看到了自由自在生长着的百合花。一刹那，天地间一片静美。那一刻，所有的猪对百合花顶礼膜拜。随后，大家在头猪的率领下在一条滚滚东流的大河边停下来。悲壮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头猪快速起跑，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奔涌不息的大河中。接下来，一头又一头猪冲进大河，前赴后继，它们迈着坚定的步伐，似乎走向一道绚丽的彩虹。想到这里，我们的那头猪开始暗自啜泣，为着人世间那不公平的命运。

夜幕下，它顺着乡间小路缓缓前行，它向往着美好的未来，憧憬着改变命运的那一刻。前方会是什么呢？顺着宽阔的柏油马路去繁华的城市，还是沿着逼仄的小路奔向无边无垠的荒野？它也想，西装革履、神气十足地走入高楼大厦，而后飘飘然钻进豪华的小车，一溜烟也似的穿行于大街小巷。但它何尝不知，那只是雾中花，水中月，天地间，何处才是自己的栖身之所呢？

不，要走下去，走向山川、大地和原野，去寻找百合盛开的地方，那里才有自己的梦想。

暮色苍苍，渔舟唱晚，南来北往的倦客大都已回到了生命的起点。只有我们的猪还在沿着那条僻静的路途行走，前方，没有灯光，没有月色，只有无尽的黑暗。哪里，才是真正的希望？

它在一片平铺着的绿草如茵的原野上停下来，望着静谧的夜空，安然地进入梦乡。梦中，阳光四溢，绿草漫野，百合盛开。我们的猪腋生双翼，像蝴蝶般正迎着风儿自由自在地展翅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