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秋三章

一

我喜欢秋。

小时候喜欢秋，是因为秋天能吃一餐饱饭；能摘很多野果子；能捡一片落叶，在上面画一个鬼脸；能摘一大把野菊花，送给邻家的小妹妹，让她玩过家家时做我的对象。

长大后，我觉得自己变得成熟，时代也变得繁荣。于是我喜欢用一些华丽、空洞的句子形容秋。我会说： 我喜欢秋的斑斓、喜欢秋的丰饶、喜欢秋的忧郁。

其实，秋天真的是一个多彩的季节。

秋天的风是水做的，它流过你的肌肤时，你会感到凉，凉得像“天街的夜色”，每一个毛孔都会感觉舒服；你会情不自禁地说“天凉好个秋”。秋天的天空也是水做的，碧蓝碧蓝，深不见底；几朵白云懒散地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帆，带着思念，带着离愁，漫无目的地流浪。秋天的水不是水，是镜子，是碧玉，是美人的眼眸；站在水边，你的心也会一尘不染。

秋天的阳光是温柔、清纯的笑脸，秋天的雨是一首美妙的歌，秋天的山是充满诗情画意的童话世界。还有那一轮明月，勾起多少人的思念；那片片落叶，舞动多少离情别绪。

秋天，雁儿去了远方；秋天，蝴蝶也成双成对。

秋天，丰收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秋天，辛勤的汗水像桂花一样芬芳。

秋天的晚上，奶奶会不厌其烦、反反复复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秋天的晚上，萤火虫会痴心不改地打着灯笼寻找它前世的缘分。

如果这一切还不足以成为喜欢秋的理由，那你就看吧：沉甸甸的稻穗低下了头，黄橙橙的桔子挂满了树，毛茸茸野板栗压弯了枝，金灿灿的菊花带着露，红艳艳的苹果笑得好开心……

这就是秋天，多彩的秋天。在多彩的秋天里，特别能感觉到生命的绚丽和岁月沧桑。

秋天，真的让人喜欢。可遇到那个小女孩和桃花溪之后，我就更加喜欢秋了。

二

傍晚时分， 没来由地下起了雨。初秋的雨，密密麻麻，像一张无边的网，网尽城里的灰尘，也让夏天的余热无处可藏。虽然我不讨厌雨，只是少了黄昏落日的景象总让人心情好不起来。

生意清淡，我坐在柜台后，望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脑子里想着前几天被人骗走几百元钱的事。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新闻，一会说有一位老人倒在地上无人敢扶，结果死了；一会又说农村的土地荒芜了很多……

“叔叔，有治牙痛的药吗？”不知什么时候，柜台前站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穿一身淡绿色的连衣裙，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一副招人喜爱的模样。

“哦，有，大人吃还是你吃？”我回过神来，微笑着问小女孩。

“我爷爷吃。”小女孩一副着急的样子，眼睛里能读出泪花来。

“痛得厉害吗？”我一边在柜台里找药，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痛得厉害，爷爷痛得都吃不下饭，捂着腮帮子‘哎哟、哎哟’！”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还用一双小手捂着腮帮子学她爷爷痛的样子。

见小女孩的模样，我只想笑。可看着小女孩那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就忍着没有笑出来。

我把药包好，递给小女孩：“十二元。”

小女孩接过药，一只手伸进裙袋里，迟迟没有拿出来，脸一下子红了。过了好久，她掏出十元钱，怯生生地放到柜台上，急促地说：“叔叔，我只有十元钱，我等一会来送给你，我就住在对面的旭日小区。”

我心里有点不快，嘴里却说：“行，没事，快把药拿去给你爷爷吃吧。”

小女孩转身出了店门，很快消失在迷蒙的秋雨里。

小女孩走了后，我心里还是有点悻悻。虽说两元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且我本来就多算了不止两元钱，可这样的事没理由会让人心里痛快。这区区两元钱，谁会特意给你送来？大人都不会，何况是一个小孩，何况两个人互不相识，明摆着就是肉包子打狗。现在的人太不地道了，就连小孩也开始学样。

门外的雨在继续下着，而且越来越大，能听得见轻微的唰唰声。雨水腾起的烟雾让街上的景致越来越模糊。

我盯着窗外，看那落叶随着雨丝飘然而下，一片，两片……那落叶渐渐变成前几天被骗的一张张钞票和刚刚损失的两元钱，心思一下子像雨丝一样纷乱起来。

门响了一下，一阵风扑了进来，随着风进来的是刚刚买药的小女孩。她没有打伞，头发被雨水淋得粘在一起，贴到了头上。

小女孩径直走到柜台旁，把手伸向我，手里拿着的是两元钱：“叔叔，给你钱。”

没等我说话，小女孩就蹦蹦跳跳跑进了秋雨里。

我拿着小女孩给的两元钱，有点惊奇，有点难以置信。我脸上挂着笑，却非常不自在，看着雨中小女孩的背影，竟有点自惭形秽。“水因有月方知静，天为无云始觉高。”良久，我感到眼睛一热，仿佛飞进了一粒沙子。

忽然觉得，这天空不是在下雨，是在弹奏一曲美妙的歌，这歌声，一遍又一遍冲洗着我心灵的尘埃。

这秋天竟是这样的让人喜欢。

三

早就听说过桃花溪，可我一直没去玩过。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没什么值得玩的。去玩过的人说，桃花溪的溪水如何如何清，河里的鱼虾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桃花溪的桃花开得如何如何艳，艳得像天边的云彩；桃花溪的油菜花如何如何好看，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桃花溪的红提是如何如何好吃……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任别人说得天花乱坠，我脑子里总是出现这样一副景象：土地荒芜，野草丛生，垃圾遍地……荒野山村，还能生出一个世外桃源来？

可那些去过的人拍着胸脯，赌咒发誓。我还是不为所动，就算是真的，现在已是秋天， 桃花早已谢尽，油菜花也已变成金色的油在人们的炒锅里哭泣，这个时候有什么值得观赏的？

星期天，远在贵州的妹妹让我到她家帮她办点事。

九点钟出发。 天气出奇的好，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孤村落日残霞， 轻烟老树寒鸦， 一点飞鸿影下。 青山绿水， 白草红叶黄花。 ”这样形容秋的词只有“孤村落日残霞”这一句不合此时的景致，其它的却是非常真实。

裸露的黄土、漫道的荒草、宁静的楼房、成熟的庄稼、像烟一样的山影，在车窗外不断地重复着。

前面出现岔道，一样的水泥路，分别东西。这一下我傻了眼，不知该往哪边走。不是我这个生长在农村的人不识去妹家的路，是乡下的变化太大。

七拐八弯，一条玉带似的小溪忽然模亘在眼前。溪水是那样的清，仿佛是一块镜子，就连微微荡起的细波也那样的温柔，温柔得让人心醉。小溪两岸种满了桃树，随着溪水蜿蜒远去，虽是秋天，桃树的叶子却依然葱葱茏茏，不由让人联想起春天桃花盛开时如云似雾的热闹景象。小溪把风景分割开来，一边青翠，一边金黄。金黄的是成熟的稻子，在阳光下谦恭地低着头，微风吹来，泛起层层细浪，不由得使人想起那句诗：喜看稻菽千层浪。青翠的是一片红提，一样高矮的水泥架子，上面爬满了翠绿的红提藤，一串串红玛瑙似的提子在叶片下若隐若现，引得人垂涎欲滴。

山坡上，树木葱郁；田野里，阡陌纵横；路边，开着黄色的、紫色的花。

好一派美丽的田园风光。

这不期而遇的风景让我疑在梦中，恍惚间更以为自己误入了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同是江南，同有桃树，不同的是陶公的桃源里春暖花开，而我遇到的“桃源”是在秋季，多了成熟、丰硕而已。

在如今乡下，能遇到这样的美景，真的大感意外。这会不会也是一位世外高人的杰作？

红提深处，露出一角屋檐，隐约有鸡犬之声传来。走过去，眼前是一栋半新的红砖楼房，四周翠竹环绕，前面的水泥坪里晒着稻谷，几个小孩绕着圈子在追蜻蜓。

令我没想到的是，早几天到我店里买药的那个女孩也在其中。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带着几分羞愧，几许激动，我走过去问：“小朋友，你们这里叫什么地方啊？”

“我们这里叫桃花溪。”小女孩并没认出我，扬起一张红朴朴的脸，笑着回答我，然后又问：“叔叔，你是来买红提的吧，我去叫爷爷。”清脆的声音和四周的鸟叫一样迷人。

没想到误入桃花溪。桃花溪真的名不虚传。

功夫不大，一位老者随着小姑娘走了过来。这位老者，六十来岁的年纪，打着赤脚，着短衣短裤；双手像鸡爪，双脚像麻杆，手上和脚上青筋暴起，没有几两肉；古铜色的脸庞像被刀削斧砍过、被时光和风雨洗过，流露出沧桑和坚韧。

老人谦卑地笑着，笑一下，满脸的皱纹就荡漾开来，像绽放一朵朵深褐色的小花。

老人双手谦恭地递给我一根烟：“老板，来买红提啊？今年天气好，红提长得不错，颗颗溜圆溜圆，颜色也光鲜。您放心，我们这红提没施农药，没施化肥，是您们城里人说的绿色产品。”

看得出来，这是位热情、诚实的老人。这样的人说出的话，绝对值得相信。

一边帮着老人采摘红提，一边问：“老人家，多大年纪了？”

老人说：“虚度岁六十一春。”

“这么大年纪，就别干活了，该享享清福了。”

“唉，唉！”听我这么说，老人叹了口气，“我是闲不住，干活干习惯了，一天不干活，通身骨头就痛。和您说句实话，现在也不缺吃，也不缺穿，我儿女们都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唉，主要是看这些祖上传下来的田土荒芜了可惜。这农村的劳力都进了城，村里只剩下些老的少的，祖上传下来的田土，我们这些老东西不种，谁来种？田土荒了，看着心痛啊！不瞒您说，我们村没荒一丘田没荒一块土。”

微风轻拂，阳光温柔。我看着四周的红提、稻子和草木茂盛的青山，不由对老人肃然起敬。

我说：“老人家，这红提和稻子都是你种的吧？这要花费多少汗水和心血啊，您老真了不起！”

“不是，不是！“老人摇着头，“我一个人哪种得这么多！我老婆子还要在城里带孙子，农忙才回家帮几天忙。我们一共四个人种的，都是老东西。”

“这些田土多亏了你们，若没有你们，只怕会荒一大片。”

“唉，我们也老了，干一天算一天，干到干不动那一天，也就不干了。”

我眼里有点潮湿，有点激动。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老人在坚守、在辛勤耕耘，这乡下的土地上才会依然美丽如画，才会依然演绎着春华秋实。不过，我心里有点隐隐担心，这些老人年纪都很大了，如果有一天，这些老人都走了，乡下的这些田土，谁来耕种呢？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指着在我店里买过药的小女孩问老人：“这小女孩是您的孙女吧？”

“是的，是的，这孩子喜欢到乡里来玩，每个星期天，都让我去接她,，好在路不远，坐车也方便。”

“您孙女真诚实可爱！”于是我把那天傍晚她来我店里买药的事说了一遍。

老人听了，爽朗地大笑起来：“那天是星期六，我去城里接她，刚好牙齿痛得厉害，多亏了她。这丫头心好、诚实、勤快，还特别非常喜欢乡下、喜欢乡下人。”

我故意逗那小女孩：“乡里有什么好的，还是城里好。”

没想到小女孩瞪着一双秋水似的大眼睛说：“不，城里没有乡里好玩。城里太吵，灰尘多，人多；乡里安静，空气好，还有好多树、好多花草、好多小鸟……”

亲近泥土，亲近大自然，是人不会泯灭的天性，这是大自然的希望，也是人类的希望。

回家的时候，已是万家灯火。月亮升起来了，秋，融进了夜色里，又将是另一番景致。我欣喜着，独自一个人欣喜着，我的心里已被秋塞得满满的。一缕温暖的阳光，一场烦人的秋雨；一片树叶的老去，一棵小草的枯黄，一粒果实的成熟，一朵花的绽放；一个老人，一个小女孩。这些，都是我喜欢秋的理由。可更让我喜欢的是，秋，成熟之后，又孕育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