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情

湘西情

宁志成

一

那是未曾知晓，未被注定的日子里，正值青春年华，我和同龄人一道收拾行囊，踏上了向南的列车。

三个昼夜，我们来到了湖南湘西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

当时，正值金秋十月，风依然是柔柔的，没有一丝凉意。沃野山川青翠依然，那季节里的嫣然如夏末莲花的开落······如烟的绿，深邃似海，无比静美。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漂泊天涯依然是年少时的轻狂，这会儿离家几千里，心里自然存在一份惦念：父母一日三餐的关照，兄妹相依的微笑与欢乐，自由自在。家必定是温馨的。

军车在山道间行驶，漫无边际的山野散落开来，一缕缕散发着淡淡幽然清香从山涧、树林、山花、野草间随风而来，人精神了许多。伤怀间我用流光的双眼深情凝视顾盼目及之处，用奔涌的热情在心底默默思想：这就是我的栖息地，我的第二故乡。

车驶入军营大门口，哨兵紧握钢枪，威严地站在门口，像一颗松，双目直视前方，默然不动。哨兵神圣，不可侵犯的那种至高无尚的尊严悠然在心中升起。霎时，一切抑郁顿消，想到自己将要成为一名军人，青春将在这里英姿飒爽，为祖国需要尽一份自己的力量，心里无比欣慰。

虽然是在车上，所看到的每一张面孔军容整洁，英姿飒爽，几乎每个人都肃然起敬。这是一个很隐蔽的深沟，很宽阔，两边的山峦伟岸葱郁，通往各个楼舍的道路平滑通幽，山脚下小溪纯净清冽。思绪随意地飘着，侵入我的脑际。

二

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位于湘西西南，是怀化市所辖一个县。地处云贵高原斜坡边缘，雪峰高原西南端，沅水上游之渠江流域。这里沅水充沛，山高水长，河流自然形成，植被丰茂，迤逦的风光与那纯净的山水没有一丝污染。

新兵集训就在这条如画的沟湾里，恰似一条游龙，由东向西，绵延广阔。八个连队在这集训，全来自五湖四海，训练紧张，活泼，严谨。练兵的嘶吼长啸，如骏马在奔腾，变换着节奏，传递着和谐、真诚与友善，更显现过硬的军事素质与作风。这是军旅生涯中烙印最深的一段历程。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一茬又一茬，演绎着同样的生命旋律。

周末，带上心，跨着军包，我们三三、两两闲散地领略大自然赋予湘西神秘的风光。

柔软的秋阳，从一架山的山顶与山梁，渐渐地斜射滑落，无声地罩在又一架山的山坡上，好似丹青妙手，勾画出山谷的幽深清寂，更烘托出向阳坡面层林尽染，色彩浓艳而饱满的深秋意境。

钟灵毓秀的神秘湘西，亿万年沧海桑田，就幽幽静静地嵌在这儿。那望不尽重重迭迭的山峦，爬不到顶峰的山脉（是部队管辖，老百姓不得涉入），植被茂密，已是原始森林。高数十米，杆几盈尺的油松，需两个人合围，笔直地插入云霄。山的一半全长着杉树，胳膊粗细的竹竿根深挺拔，叫不上名的植被都非常葱茏，透过树枝的间隙，蓝天白云在打转，好似累了，我们就地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小憩，星星点点的阳光照在脸庞，恁多美的风景，在面前匆匆闪现。很多时候我们都把自己当着一朵浮云，深入时光间，让灵魂打开眼瞳，张望那神奇的自然天堂。很久，我们都在想着，追随人群以外的风景，触摸大自然的美或苍凉的神经，以心灵感知节令物候的走向，一时间心事另有几番，天地自然的神奇造化，我们不敢轻率藐视，到此一游的轻视欲望，满足了眼与视觉，但与天人合一、物我两望的心灵境界相去很远。一时也应证了智人们所说：看山看水需有七分的虔诚，两分的悟性，一分的灵气。一座山在心里，似乎已不是山；一湾水流进心里，已和思想的浪花融合；比落叶更轻或更沉的是我们在山水间移动的脚步，是我们双手合十、一份对湘西天地造化的敬畏。

闲目凝神的一刹那，耳际是天籁之音。不知名的小鸟在枫林、松林、杉林、竹林、橡子林和灌木丛，在悬崖的薄雾里，在幽谷的深涧里此起彼伏，唱和秋意山水。是大自然一往情深的歌喉。溪涧的淙淙流水，山势落差的灵秀瀑布，碧玉般的深潭泉水，处处是山水灵音。清风徐来，两面的山势或隐隐的松涛，悄悄地送来林间淡淡的清香。弥漫在秋的韵味里，步履维艰地穿行在灌木丛里。不在天涯，不在家门口，而在此时的森林拥抱里。如果我们用一颗静谧的心可以听见，身旁的林间，还有秋虫低声浅吟。那情景恍若置身幽冥，看来世上，任何一个角落都有生命与自然欢歌。

悠悠地、恬静的薄雾或山岚缓缓地游走，我们走过林间凸凹的险境，越过潺潺小溪，扶着一段下山的险道和云崖，绕过老藤的蟠曲，来到另一面山下一条叫不上名的河边。地处沅水上游，河面宽阔，河水清澈见底，它就是沅水之渠江流域的一条血脉，把渺无边际的忧伤与寂寞流向远方。河水清澈如碧玉，河流缠绵如飘带，用手撩起河水，喝了个痛快，把心里的热、惊压了下去。

三

一晃，三个月的集训很快就过去了，新的生活如期而来。基地迁移到怀化市郊。大大小小各式楼舍上百幢，方方面面一应俱全，处处明亮通畅，无不彰显出一个活力的国防基地。我被分配到基地直属单位，警防营机械连。平时事务很少，日子还算清悠。淡淡的微笑，烔烔的目光，穿着军装的身姿显得英姿飒爽。

怀化温润宜人，沃野平坦，鱼米之乡。我来自长江中上游的陕南。这里的生活、地理、气候和陕南大致相似，不同的是陕南冬天干冷，整个湘西冬天是湿冷。怀想中禁不住感叹人生轮回，感知世事情怀啊。倘若当兵去了边疆或戈壁大漠，生活将又是一番天地。每每如此，我知道湘西这片神奇迷人的土地，千百年来土家、苗、回、瑶、侗、壮以及汉等民族在这里共同繁衍和生息。时值八十年代初期，文化领域还未复兴，跟谈不后来人们常说的湘西三大邪。其一为“赶尸”，其二为“放蛊”，其三为“落花洞女”。不知纪年远在时光尽头，还是神秘的让人无法猜度，从未得知。

闲情致逸间便涉入唐诗宋词的河里，采撷一滴文化中的一朵浪花，让那些传承着羁旅官宦、文人墨客和僧侣雅士精神媲美。长江流域的河流文化，在越文化、吴文化、楚文化以及扬州文化、徽州文化、金陵文化的大汇集、大交融中成就了瑰丽的江南文化，成就了那些文人士大夫，也成就了那些经典隽永、百诵不衰的诗词歌赋。在这样地河流里，便于太白同游天竺三寺，与少陵再同登岳阳楼，看“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于乐天打马钱塘，与诚斋共赴秋山，携东坡共赏空濛，与三变醉听笙箫，与羲之研书，与公望论画，寄情山水田园，放歌万里江天，心情飘逸着，灵动着，鲜活了······

许多时候，我总是独自一人神出鬼没地出入村庄。散步，跳跃，静思，看田园风光。

在那个年代，改革初期，当农村文化和城市文明发展的里程碑中、同时还拥有军拥民，民拥军的**氛围，无所谓追求，无所谓名利。春夏秋冬，季节轮回，农忙季节我总能和农家人打成一片。清丽田园画卷里，满眼的绿揉碎了我，成了一只翠蝶，扑鼻的香迷醉了我，湿漉漉的鲜活在沃野的柔波里，思绪游曳在荡羡画框般田园。每每如此，也受到农家热情相待，喝农家水，吃农家饭。点点滴滴的不经意间，给我留下了真情。偶尔也听老农唱晚，听花鼓韵音。我已沉醉了，诗意地栖息着，将你的浪漫相像融入心间，你是我的江南。

岁月清浅，何处不嫣然留香。真的，顺着清浅的韵脚，在这片土地上，相互的坦诚，已互为尊重，泛起一抹温婉，生出一缕素雅，同时也和着一抹浅喜浅忧。

四

薄雾漫漫，深秋已至。我在村中小道行走，去王伯伯家，随着身后脚步声渐行渐近，回头一瞬，一个婀娜清丽的妹子走在身后，诧异间，我顿住了脚步。她圆圆的脸，乌黑的大眼睛，一头飘逸的长发，不论从何种角度觑视，一副青春活力的面孔，煞是俊俏，像一朵刚出水的莲花······她走过身旁的那一刹那，透过一股淡淡的清香。悸动间，那不经意的美丽，令人神眩。

从王伯伯嘴里得知，她是侄儿王宏刚过门的媳妇。高兴之余还曾给我讲，在那个非常年代，儿女多，都还小，衣不遮体，食不饱腹，他和老伴在外乞讨过。家境清贫，素心已然，纯纯的、清清的、浅浅的，和善的生活态度，默然间我滋生怜悯，不论他家如若所想，如若所愿，能爱莫能助，在岁月里我会尽力完美释然。

一片云，清闲以致，一句话，惬意与清欢，在唯美的流年里，用一颗素心，一份淡然，我们认识了。她，叫欣怡。家住凤凰县乡下，在怀化打工。

一些人，或聚或散，或念或忘，不过是岁月匆匆过客，捡拾一些念，和着一缕香，在心底开出一朵美丽的花朵，淡雅着季节素锦华年。温婉心事，香染红尘锦笺。欣怡给我讲述了她们的初恋，直到成为家人。王宏是一位拖拉机手，在工地上转运物质。八十年代初期有自己的拖拉机还算是自品一格。我以前同王宏相识不相知，在时光里我们成了要好的朋友。我很欣慰听到她们的爱情故事，浅喜属于自己的这朵青春岁月在异省他乡有着兄弟、姐弟情谊；她清纯的我无法用语言来雕琢。此时，我仿佛又闻到当初她路过那一刹那清香的味道。

五

腊月的流云，总是那么匆忙，白白的，灰灰的，夹杂着雾霾。岁月轮回，清风寒日，站在高楼上，看都市风景，除了闪烁的灯火，再也找不出另有的美感。走向村庄，自然山水一派清浅，田园的美丽，已无处可寻了，只有村庄很僻静的田崖边有淡淡的几抹绿，嫣嫣的没有生机了。淡淡的糯米香飘来。清新况味，我只有一颗浪漫的心了。

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都要打粑粑。打糯米粑粑是湘西农家传统的一种习俗，是一项劳动强度较大的体力活，，一般都是后生男子打，两人对站，先揉后打，即使冰天雪地也要出一身冷汗。来到王伯伯家已是人声鼎沸，邻里乡亲好似相互帮忙，各路工序自有安排。我和王宏抡起碓杵，把揉好的糯米饭团放入石碓窝一下一下地捣，直到黏、团在一起很有劲道为止。工艺很原始，不一会儿满头大汗，腰酸胳膊困，碓杵常常被粘住，提不起，这时就用事先准备好的、棕叶搓就的绳子，打上蜂腊或茶油，把碓杵上粘的糯米往碓窝里捋。就这样，虽然很辛苦，人人在一种无端的欢欣里度过了几个时辰，各自欣喜罢，还是值得。

临走时，给我装了许多打好的粑粑，农家的情，我没得拒之，无拘无束，那种蓄而深深的军民情不知有多深，只有自己记得。战友们吃过我带回的粑粑，觉得温暖，惬意，因为这是农家真挚的情谊。湘西的糯米粑粑是世上最好吃的粑粑。

六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又是一个金秋。三年军旅生涯就要结束了。

秋，温婉，嫣然，凄美；夜，静谧，寂寥，薄凉。离别的心游走在村庄和那些熟悉的农家面容。风掠过心房，吹来几许思绪，那种感知有点薄凉，酸楚。

她们要为我饯行。

农家的灯火星罗棋布，熟悉而温馨。平日的清浅，不知躲在何处，今夜整个人不知怎地，傻傻的，痴痴地。酒桌上，菜肴丰盛，有些菜是王伯伯亲自下厨做的，特别是那道湘西干野菜烧鸭。鸭是自家喂在小河边的，很鲜美，菜做的很地道，突出了香辣特色。另外，还有一位靓丽佳人，看似面容熟悉，但又觉陌生，在欣怡的介绍下，才知她叫圆圆，是自己的妹妹。

如果没有女人，再荤的饭局都是“素局”。应正了人们常说的经典片语。欣怡能说会道，热情的举动搅动着这个多情的夜晚。偶然的相撞，美丽的相识，好似一场风花雪月的柔情相逢。怎奈世事无常，我很惘然，剪不断理还乱啊，多想有一杯忘情酒，来了却魂魄里的不舍，怎奈忘不掉也不想忘。

多少倾情，饮酒成伤；多少忧虑，惯于长夜；多少情怀，隐匿于心海。我只能互敬共盏，共醉天涯？

离桌方便的刹那，王宏跟着出来，把圆圆的个人状况，以及她们的思考、观点、想法，将自己置于的位置全盘托出······这顿饭夹杂的情愫已尽显无疑，已欲盖弥彰了。

说实话，我哪敢接受圆圆的爱恋，圆圆矜持，谦和，香雪若兰。一个复员军人，前途、事业、人生未卜，怎肯得到爱情的遇见。我只能就当是生命赋予的诗行，添一笔唯美的点缀吧！

三年来，湘西这片美丽、神秘、大美的风光，还有湘西的人，如沅水般一样纯净，不老的人文情怀，让我融入并感怀不已啊！

剩下的日子，只有含香的眷恋，不肯卸下帷幕，深情地把我环绕。我拿着一套七九式的确良军装，一副八六式领章送于王宏。他曾经问起过，也算是回敬，分别的留念吧。

未来不知在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一转身，那些聚散，消失人海，一幕念，三千多个日子，沧海桑田依然。但我知道的是，几年来生活在这座城市，真的很美。我只这么觉得，怀化是一座要用心去体会，湘西是要用心去感悟的地方。岁月中花开花落，季节辗转，我会怀念在这里度过的军旅生涯，还有在这里认识的一群人，以及在这里度过的青春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