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别的书信风景

惜别的书信风景

沧源县人大常委会农业工委 杨国祥

生活在今天的人们，上班围着电脑转，手机不离身，煲电话粥、聊QQ、发微博、玩飞信，整天浸泡在互联网的海洋里，累得津津有道，忙得不亦乐乎？有谁还会给远方的亲朋挚友写一封信？又有谁还会为等待远方的来信而昼思夜盼？书信传情成了过去时，读信和写信似乎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了。

搬家时整理几箱旧书，竟然发现箱子里夹杂着想许多发黄的书信，细细浏览一番有家父寄来的，有同学写来的，有公家发给我的函，当然也有我写好却没有寄出去的情书，总之一切应有尽有,几乎涵盖了书信时代我的社会交往和情感生活,看着这些承载着美丽过往的一封封书信，尘封的记忆之门,蓦然间开启，把我带回到那个书信传情的年代，真是感慨万分，是啊！这些书信就是触手可及的曾经岁月，就是用心可以回味的温馨，就是回眸可见的往日风景。

我真想坐在自家院子的树荫下，摆一张书桌，借着星星点点地洒下来的阳光，抛开一切身外物,放下所有牵挂，铺一纸素笺，握一支钢笔，凝一泓心语，给好友写一封长长的信；我会把信写得像一首诗，一支山歌，疑惑是情歌，用挚爱拨弄情弦，层层涟漪潋滟心田，尽情的泼洒，惬意地书写；然后贴上邮票，亲手塞进邮筒，幻想着好友读信的样子，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或者有谁给我写封亲笔信，见字如见人，我急切的拆开信封读起来，那一定会唤起我多少美好的记忆，定会温暖着彼此远离的心。

儿时的老家不通公路，也没有电灯，雨夜的山寨一片漆黑，雷鸣闪电常让我心惊胆颤，全身瘫软瑟瑟发抖；即使在晴朗夜晚也只有银灰迷离的月色，或是星光点点，天地一团混沌，一派朦胧；除了偶尔的风声，鸟鸣，狗叫外，山寨很宁静，静得直叫人害怕，我生来胆小，每当黄昏后就很少走出家门玩耍，除非家里需要写信或读信，父亲才会带着我去村头的伯父家，从我记事开始到小学四年级前的那些日子里，记不清有多个夜晚曾和父亲一起到伯父家，让伯父帮我们写信或读信；一张普通的方桌上放一盏“马灯”，橘黄昏暗的灯光映衬着一个戴着老花镜长者和他周围坐着的一群人，老花眼镜要么手捧书信凑近“马灯”读信，要么手握一支粗大的钢笔，边问边在桌上的一叠纸笺写着信，一遍又一遍地的问，反反复复的讲解，执着得有点呆板，细致到我听了都嫌啰嗦，那情景我终生难忘。

从四年级后我学会了查字典，也从伯父那里耳闻目睹知道了书信该怎么写，不识字的父母就把写信和读信的艰难任务交给了我，每次点上一盏煤油灯，就着昏黄的亮光，妈妈坐在桌边，让我给在远方工作的舅舅和叔叔写信，恋家每星期都要写信回家汇报学习工作情况。才读小学四年级的我，认识的字还不多，常常耍赖不写，妈妈知道我最怕放牛，就用不写信就必须每天放学后找猪草，到星期天去放牛来“要挟”我写信。很多不会写的字需要查字典，边写边查写得很艰难，父母讲话的没有条理，总是东扯西拉，土话俚语占了一大半，字典里根本找不到，只能用拼音代替，一封百十个字的书信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写完，这种满篇土话俚语，近意汉字夹杂着拼音的书信，也许是全天下最具特色的书信了；好在叔叔和舅舅识字数不比我多几个，半猜半蒙地读大致也能知道信中的意思。后来，写多了，写久了，熟能生巧也就写好了，小学毕业时我已经是村子里仅次于伯父的写信能手了，能把土话翻译成普通话的读音写成标准的书信，伯父忙的时候邻居大妈大婶都来找我给她们写信。

有些书信对人生至关重要，那些特定的书信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小学毕业时寨子里同时有七人毕业，等了一个暑假只有我和其他两人接到乡中学寄来的书信；读了三年中学后又到毕业的时候，我们三人都参加了中考，苦等了一个阴雨绵绵的暑假，最后唯有我接到了一所农业中专学校寄来的函，苦熬了三年也是一封书信或者叫做工作分配函，让我走出家乡来到了沧源阿佤山。

写情书的心绪最复杂，有点像偷偷溜进别人家的玫瑰园里去抓一只美艳的蝴蝶那样，安奈不住美丽的诱惑，却又颤颤怯怯；有的时候又有点像“姜太公钓鱼”，赌的是运气，拼的是胆量，气质和素质；不过我第一次写情书不是给自己写的，是替别人写的，那是读中专的第二个学期，一个星期下午，三年级兽医专业的一个老大哥找到我，红着脸对我说，想请我帮他写封恋爱信。原来他看上了本校园艺专业一位漂亮大姐，暗恋两年几次想表白都没有勇气，就想先写封信试探一下。我推辞说恋爱信最好自己写，可“兽医老大哥”说，我是贫下中农推荐来上学的“老三届”， 现在又要考试才能毕业，学习很忙没空写信，再说读中专前在老家只上过四年小学写信很困难；他似乎很认真，看着又是人高马大的模样，害怕不听话挨揍，当即硬着头皮答应了；于是我牺牲了三个午睡时间，替他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长信，竭尽爱慕之情，写得婉转动人。并把信送给了园艺大姐，她看到辞藻优美，表白流畅，书法虽差了一点,但笔迹清秀工整。立即回信，一来二去，我帮“兽医大哥”写了两个多月情书，足足有三十三封之多，到毕业实习前他两终于敲定了恋爱关系。毕业一年后结了婚，婚后园艺大姐才发现“兽医大哥”文采不那么好，几经审问才知道了是我这个“农学小弟”代笔写的，起初对我总是耿耿于怀。但是“兽医大哥”对她忠心可鉴，是个特别持家爱老婆的人，况且“兽医大哥”读书不行，可为人办事是一把好手，“园艺大姐”消泯了怨气，两人恩爱了三十多年；如今，一双儿女成才有孝心，孙子绕膝。我每次遇他两都要调侃道：“没有我这个写情书的高手，免费的邮递员就没有你们幸福的一家。”他两定会齐声回应：“那就谢谢您啦”！ 多少年来我一直弄不清，“兽医大哥”为什么会选定我替他写情书？

有时，读一封远方来信是件幸福的事情；刚工作时，我在阿佤山一个偏僻的农村中学教书。学校有个漂亮的女教师就住在隔壁，她的恋人在很远的地方当兵，她告诉我是一个雷达站的技术兵，他们的爱真叫人羡慕。她每天都要到邮电所去给交信，顺便去问邮递员有没有她的来信。她每旬都有厚厚的一扎书信来往，我天天都取笑她怎么有说不完的情话，乡下邮件十天一班，何必天天去收发信件？也就在那年深秋的某个一天，我意外地发现同事大姐心神不定，整个人变得怪模怪样，也不天天去邮电所了；细细询问才知道，她没有收到雷达兵的来信，一连两个星期都没有；她老是胡思乱想，一会儿猜他生病了，一会儿猜他出什么事了……，我不断地安慰她，可是收效不大，苦撑到第四周星期一她病了，我就每天去邮电所问有没有我们中学的信，直到星期五下午放学后，我才帮她收到了来信，数了数足有十五封之多，还离宿舍很远我就大声叫她快来看信；她听到我的喊声，先发呆了一会，后飞奔过来，从我手中抢过信，使劲地跑到学校的操场中央，旁若无人地站立着，双手捧信读起来。她哭着读着，读着笑着，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儿也多情地掀起她的长发，恋爱中的女人真的很妩媚，那是一幅多么美妙感人的风景啊！那一幕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记忆，那一刻我体会知道了书信的魅力。

书信像家乡滇西盛产的普洱茶，经得住岁月的涤荡，耐得住尘封的寂寞，在静默中渐渐纯化自我，升华品格，愈久愈好，越陈越香，等着有心人品味；书信里的情意似冲开的普洱茶汤，橙红剔透，芬芳润泽，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问候，但那是彼此的牵挂；虽然只是一句轻轻的祝福，但那是彼此的心愿；虽然只诉一腔心声，它却系着彼此的友谊，书信里的情意弥足珍贵。

手机、电脑、互联网进入寻常百姓家，影响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不过是最近一二十年来的事；可自从有了电脑和手机后，我已十多年不写信了，十多年来我也没有收到过别人写给我的书信；书信在人们的视线里渐行渐远，慢慢的消失，最终淡出了我们的生活，成为昨日的风景，美丽的过往；那种“家书抵万金”，“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凄厉珍贵，那种写信等信的焦急和无奈都一去不复返了，那些让人读了面红心跳，扣人心弦，又哭又笑的书信只有在记忆中去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