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正在盛开

男人走出医生办公室，步履沉重，他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样，生生的疼。他跌坐在走廊的条椅上，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手微微颤抖着，打火机打了几下才点燃了烟。他狠狠抽了一口，竟然是苦苦的味道。他喉咙有点发硬了，眼也控制不住潮湿了。医生刚刚的一番话，让他如五雷轰顶。

“你爱人已经是淋巴癌晚期了，术后必需做六到八次化疗”医生淡淡的一句话，他顿了半天，才回过神，不知道和医生说了些什么，他才稳定下来。

“医生，她还有救吗？”他心情沉重，大脑一片空白。

“只要配合治疗，情况好的话，最多可活五年”医生不无惋惜地说，“不过，只要她保持好的心态，也会有奇迹的”医生的话他知道只是在宽慰他而已。

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出了办公室，五年，只有五年。他的身体有点撑不住了，心一阵阵缩紧。癌症怎么就会让她遇上，怎么会？她，一直都那么健康的。

他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可现实却让他茫然无措。一时，他心里翻江倒海，他要救她，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倾家荡产。他不能没有她，他习惯有她的日子。他，不能倒，要振作。他掐灭烟头，揉揉潮湿的眼睛，轻轻推开病房的门。他很轻，细微的响动还是让她听见了，她睁开眼，视线循声望向他，他以为她睡着了，或许她根本就没有睡，一直在等他。

“医生怎么说？”她欲撑起虚弱的身体。

“没事的，放心，等伤口愈合了就可以出院了，安心养着。”他赶紧走过来轻拍着她的肩，让她躺下。

“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会回家的”他强忍着悲痛，笑着安慰女人。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合上双眼，静静躺着。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一股钻心的痛，在撕裂着他的心。怎样才让她不会知道自己的病情，男人纠结着，懊恼着。只怪自己疏忽了她，只怪自己没有好好照顾她。她才四十岁，还那么年轻，老天爷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让她受尽病痛的折磨。

他恨自己无法代替她受苦，可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无法替代的，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承受痛苦，心里比他自己受苦还要痛，他只是祈祷老天爷能多给她一点时间，少一点折磨。

她整天躺在床上，打针，吃药，似乎没有怎么吃东西。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好端端的怎么说病就病了，而且还一病不起了呢？她问他“你去问医生，我们还要住多久？”她有点倦怠地说。

“你要把身体养好，能下地走路才可以的，还要多吃东西，不吃哪有力气，哪有那么快恢复呢？”他心疼地说。把削好的水果递给她。

“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她慢悠悠地说，伸手接住他递过来的水果。她实在吃不下，没胃口，又怕他骂她不吃东西。

她把苹果递到嘴边，又放下，苍白的脸，看不到一丝表情。微扬起的手臂，细细的胳膊，手上全是淤青。他心里疼了。连呼吸也觉得沉重了。每一次护士来打针，是她最难受的时候，每天扎针，已经找不到经络了，手上，胳膊上，扎得全是针眼，身上牵绊着几根管子，连侧身都难受，整天就那么躺着。憨厚老实的他不知道该怎样让她好受一点，又生怕自己说漏了嘴，让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让她心里负担再次加重，会对她病情不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

她再问，他说快了，只是不再看她的眼，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会泄露所有的秘密。她从他闪躲的眼神里看到了隐瞒和无助，她不再问，只是很配合医生打针吃药清理伤口。二十年，他们一直那么默契。他不说，她不问；他问，她不说；她不说，他懂；而如今，她问，他不说；他不说，她懂。一直夫妻间就心有灵犀，彼此了解。

她从医生闪烁其词的言语中，从护士谨小慎微的行动中，从他应付闪躲的眼神中，她知道自己的病比自己想象的要糟，自己的病远比意料的要严重得多；他知道他比自己承受的还要多的多。她不再发牢骚，不再拒绝食物，只是常常会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发呆出神。

他不安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隐隐觉得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病了，他一直都陪着她，聊着以前开心的往事，有时候她还会开心地笑着，看着她有了笑容，他的心才稍稍放松了些。

他是真的怕有一天那绷得太久的神经会崩溃。又是几天了，她没吃没喝，人又消瘦了，他知道化疗的药物已经开始起反应了。

“你说，外面的花开了吗”她突然问他，她无限向往地看向窗外，一个多月了，她没有出过医院的大门，好多天没有见到阳光，没有闻到阳光的味道了。

“开了，有好多呢，栀子花也开了”男人缓缓地说。

“真的吗？”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一定好香吧”她似乎在回味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微微闭了眼。

一会，一股恶心涌了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她开始不停地呕吐，胃里的的苦水都吐出来了，她耷拉着头搁在床沿，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倦曲着虚弱疲惫不堪的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守着她，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递给她一杯水。她簌了几口，无力地瘫在床边。他心疼的眼神充满了无助和怜惜，折腾了大半天，她终于缓了过来，迷糊着睡去。

他悄悄退出了房间，深锁的眉头更加沉重，几天之内，他似乎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很多的，他深深叹了口气，消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楼梯口。

不知道睡了几个时辰，窗外，车来车往，人声嘈杂，直捣耳膜。她疲倦地睁开眼，就那么慵懒地躺着，一动也不想动，几天没有吃什么东西，又呕吐不止，她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她的心沉沉的，那一天快了吗？虽然医生和他都瞒着她，可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自己的生命真的快到尽头了吗？

她一阵心痛，拨了拨额边的头发，头发像粘在手指上，一大把一大把地掉。她一惊，再摸，一根根长长的发丝攥在手里。她的心突然好疼好难过，只有做化疗才会掉头发，这一点她是知道的，痛苦的治疗她不怕，生命无助她也不怕，可此是的她，眼里噙满了泪水，鼻子酸酸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的头发········”头发似乎没有根基粘在头皮上，手指轻触的地方，便会轻轻落下，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她的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轻轻走进房间，看见她闭着双眼，睫毛微微颤抖着，有了很明显的湿意。他以为她又是因为自己的病情心情不好的，突然发现了满地的头发，他也有那么一丝的慌乱，很快他明白了化疗开始起反应了，这才仅仅是开始。她的伤心，她的无助，她的痛苦，她的的无奈，他尽收眼底。他走近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有我呢”他加紧了力道，紧紧地握着，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奔泻而出。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她把头埋进被子里，轻轻地哭泣着。

她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生命于她已经是倒计时了，还有多少日子？悲哀绝望袭上心头，还有好多事没有来得及做，还有好多放不下········

几天之后，她的一头长发已经掉光了，她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苍白憔悴的脸，不敢看自己光光的头，一个女人，没了一头秀发，那种悲哀无人体会。

因为她的病，这个家似阴影笼罩。可他在她面前依然微笑着，她知道他不看自己的眼，心里明白，自己的喜怒牵动着家人的每一根神经，一声咳嗽，一声疼痛，都会让他不安和担心。

她想看看窗外，哪怕是一片云，一片绿色，一朵花，她都会欣喜。她就那样出神地望着窗外········想着她的心事。

蓝天，白云，小桥，流水，车来，人往，应该是一个很热闹的世界，自己却只能躺在病床上，看着那窗外一方小小的天空，那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荡着。突然，她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了病房，她循着香味望去。他拿着一大把栀子花插在一个瓶子里。

“栀子花”女人惊喜地叫道，似乎瞬间有了精神，他递给她，“很香吧”他笑着说。

“嗯，好香”她笑了，他好久没有看见她这么笑了，她嗅了嗅栀子花，轻抚着那些洁白丰盈的花瓣，“知道你喜欢栀子花，就买了些来，明天换新鲜的，栀子花正开呢”他一边说一边帮她把床摇起来。

“多买点，我要把整间病房充满栀子花的味道”她像个孩子兴奋地说，洁白淡雅的栀子花，熟悉的味道，她总是那么钟爱，每到这个季节，家里总是少不了，书页里，衣兜里，房间里，到处飘荡着淡淡的清雅的气息。

看着她一脸的开心，他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栀子花的花语，你知道吗”一个女孩对男孩子说，“不知道，是什么？男孩只知道她喜欢栀子花，

“永恒的爱，栀子花的花语，记得啊”女孩子告诉他。

“那好，我把它夹进日记里，让它永恒”男孩调皮地说。把栀子花夹进了日记本里。

那时，她喜欢席慕蓉的诗，记得那时她喜欢让他读，她听，躺在草坪上，看那天空的云朵。

其实，我盼望的，也不过是一瞬

我从没要求你给我，你的一生

如果能在开满了栀子花花的山坡上与你相遇

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

那么，再长久的一生，

不也就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那是他读的席慕蓉的《栀子花》，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他笑了笑，光阴好像，流水飞快，回不去的旧时光。那个喜欢栀子花的女孩，现在我该拿什么来救你，看着瘦弱不堪，饱受病痛折磨的她，伤痛再一次划过心海。不管你还有多少日子，我一定要看着你笑，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他的一声轻叹，没有逃过她的眼。

“怎么了，我没事的”她反倒安慰起他来。她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她要让每一个日子都用来开心。

“明天，多买些栀子花”她带着一点撒娇的口气对他说，他看着她脸上久违的笑容，心情也好了很多。

“好，好，明天让你的病房装满栀子花”他打趣地说。

“说定啦”她开心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她的病房里多了些栀子花，她甜甜地睡着。栀子花正在盛开着，洁白的花瓣，几片绿叶相衬着，格外清纯迷醉。它安静美丽地舒展在她的生命里，像黑夜里的一缕阳光，她感受到一丝光亮照进了她的心房。

温暖，在生命里蔓延。

清香，在旅途里相伴。

爱，在岁月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