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屋后

门 前 屋 后

艾平

楼下李兄系我酒友，该同志每日步行五里候车，再乘车半小时方到工作岗位；下班后全程徒步回府，进家第一要务乃打开电视机，举望远镜看节目。一日，我造访之，见望远镜一厢缺镜片，李兄声称自己右目视力正常，改造双镜为单，契合两眼视物。我愕然。李兄另一绝活为双手起扑克牌，一手代甲，一手代乙，总而言之，孰输孰嬴都是自己喝酒，业余时间他从不在家属院里晃悠，或于人堆里厮混。我称其妙处日子，妙在他闭门不谢客，主客投缘始成小宴。

推杯换盏，几碟小菜调味，李兄神侃使我几欲喷饭。酒酣之后，他突然拍我背曰：我等皆到人生秋季，拽住日子尾巴乃大智慧。实在说，我曾认为我们小人物的悲哀莫过于被生活里的零枝碎叶销尽年华，大多数人不得不臣服于油烟的熏染和菜篮的沉甸，浪奔浪流，生命的无常令本该有的希望成为星稀星落，举头望明月 只是偶尔的奢侈，或为一瓢饮，或为一室暖，而在人生的荆丛中攀爬，这是殿堂圣子们所不能体会的。然而正是这些脆弱的生命在森森草棘中开出各种各样的花来，这不能不说天赐不同，甘味有别，所谓蝼蚁团生，雕禽独啸，各有千秋。

我常去的那家澡堂系大众浴池，门首悬字“丁香”，池间陈设简陋，顾客多为“白丁”，而三位搓背师傅自远方来，人气不错，夜晚留宿于浴池外间。入夜，打发走最后一名客人，冲洗浴池毕，他们便打开收音机，头顶头喝上两盅白酒，驱逐侵入体内的湿气，而话题无非一天的见闻和收获。做这行当不辛苦那是鬼话，但要说见生意就揽那是人的诽谤。有次一壮汉洗浴后吆喝拔罐，三位师傅齐注目此公，却谁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那人赤身呆坐一会，悻悻而去。拔活罐钱好赚，他们看不到眼里，在意的是尊重。譬如，一地禾谷黄了，收割到家固然好，可地垄上偏蹲只狼，尽管是用来唬山雀的纸糊兽，欲开镰者心境由此发生了逆转，作罢。澡堂服务员多来自山村，有田有宅，凭过剩的精力和保健技术到城市赚钱补家，而非乞援或掠财，以弱势群体喻之实为失当。鸟为食死，人未必为财亡，倘若轻蔑他们何以不去研制原子弹，那么你能道出半自动步枪构造原理吗？

记得第一次搓背时，我显得有些局促，看自己赤裸裸躺在沙发床上任人搓来捏去，不知是惬意还是压抑，总之，付过钱后匆匆逃回家里。待心情平静以后，回忆洗浴一幕，忽然联想到屠宰场上的情景，于是，很长时间我对这项服务心存抵触，无奈思想意志薄弱，禁不住同伴忽悠，所多者乃浴后不忘说声——谢谢了，而我也隐隐感到他们于我的服务更周到些。慢慢的，对搓背工我有了更深的了解。

春节刚过，我到丁香洗澡，浴后穿鞋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搓背师傅问我是否放入柜内落锁，我思索片刻说是。其实自己也记不清楚了。他判断鞋被别人误收衣柜，劝我等待池间人出浴后觅之，而澡堂内湿热气息委实难奈，于是我向店主借双拖鞋踏着残雪回到家里，落下逢凉即脚跟儿木感的毛病。瞧，该长记性了吧。失鞋当晚，我顺路拐进澡堂，见那双半旧皮鞋搁于一柜下，这才打消被人“调包”的狐疑。原来，得知顾客失物，三位师傅恐坏了澡堂声誉遂留意起来，而我忽省记起自己于匆忙中把鞋子放进了别人的柜子里。释然之后是自嘲打趣——前时我到家属院铺面买洗衣粉，到家后见洗衣盆内无泡沫泛起，且手感粗涩，即查看阳台上晾衣，见灰垢犹在，再视洗剂袋商标，“奶粉”几字清晰可辨，喏，卖主和消费员碰出火花，蹦出一个故事来。

没有烦恼不是搓背工的专利。他们每月向店主交上一定数目的劳务费，已成洗浴服务行业的定规；为财伤和气，店主板着脸说话的事屡有发生。逢此，搓背工或去或留，全看双方算盘珠拨啦。一位杨姓师傅就因争执卷铺盖走人。他跟店主赌气，潜意识里也在跟儿子摊牌，因为儿子读高三，时时伸手要钱，考分不见长，老杨巴望以自己的辛苦换回一个秀才光耀门楣，岂知热脸贴上冷屁股——没戏。回家种地吧，乐得轻松逍遥。临走，他还在叹息祖坟里没这株蒿子，庇荫不了后代。我劝勉说，尽管修渠，有无水流，那得由天，说不定哪片云能下雨呢。倘不挖沟砌石，山雨来了，只能看别人坑池养鱼肥虾。

赋性受之于天不谬，而青灯燎人瘦是注脚。

家属院门口有家发廊，老板三十年纪，知道我业余写点小文章发表，嚷着索要样刊，我心里说，写散文的都不看散文了，起什么痒啊。禁不住纠缠，我只好拿几篇搪塞。再到发廊时我问其可否一观，他说给上小学的女儿看去了，接着让我教他的公主写作文。此后，给我理发时从不多剪，我说，缩短理发周期为多赚我钱呀，不料对方嘻嘻一笑，一副宰人模样。其实我何尝不知相见不难，难在大家都忙于生计罢了。

当下文人品格受到质疑，这与文人生活着落不无关系，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一语中的。然而，写夜生活不厌其烦，收评论费不厌其多，当歪嘴和尚传经不厌其邪，无名卒子充士象沾老将的光，终非为文之道。在一次大型研讨会上，我曾目睹这样一幕活剧：一白发文友于自由发言时，竟将感悟做成行政工作报告，引得台下喝起倒彩。主持人见限时5分钟已过，示意此君让位，不料他以为自己感染了听众，索性离座立于主席台中央，双手举过头顶做停息鼓掌状，继续发言，台下哄笑唏嘘之声再次雀起……

文人沽名钓誉之心可见一斑。

文人之誉轻于鸿毛非他人毁谤之力，而为自戕之功。于是我这样想，园丁剪枝蔓到葡萄架下，忽生口渴，欲摘吃葡萄又恐主家瞧见，忙缩手捡地上落果，怎奈沾泥夺味难咽，顿悟修剪不如植藤，播谷不如栽柳，施朱不如红袖添香，临渊慕鱼不如出手行猎，由是，孔乙己窃书之论，演绎出文化品格的低靡。

低靡的人常以孤傲掩饰。扯远了，砸场子的事不招人待见，，没准什么时候挨黑笔呢！还是拿自己开涮，不伤官不害民。搁笔三载未写只言片语，文友责怪我写作条件改善反而没下文了，我皆敷衍几句了事。打退堂鼓我在行。记得07年北京散文年会上，《散文选刊》主编葛一敏老师曾激励我写下去，不然为之惋惜，并愉快与我合影留念。回来后，我将她一语评价当金牌，矜持不已。进两趟京城，本为取经受戒，承甘露于饥渴时，哪怕捞得一鳞半爪，不枉千里寻觅；怎奈俗僧进大庙，凡心难以参悟禅机，不识神器，反觉风转云流，自己亦由羊脱胎换骨成大象，抬蹄便有尘起，至此小市民意识暴露无遗。

浮躁的结果是什么也写不出来。夜静时自己开始反思，写出来能当面包吗？你不见那些所谓名家大腕挤公交车坐吗？风光不过台上一会儿功夫，下了主席台得该干嘛干嘛去。就潜意识而言，我压根儿没有把写作当做生命的组件，只想藉此创收人民币，既然面包还要靠工资搞定，那么忍案牍之劳形苦又何必？这种念想说给读者，一定招人讪笑，于自己则有种由淑女一下子变成娼妓的感觉。闲日子难奈，酒场遛遛，歌厅吼吼，确也荡人心魂。年前单位部门整合，我被调回保卫工作岗位，端人碗看人脸色，两出保卫圈子两度被拽回是我的宿命。没招，那就甩开膀子干吧，好在自己不算年老。工作捋顺后回眸前尘，蓦感心中空荡荡。咨询朋友，他说该写点什么了。这种冲动不是没有，甚至于酒桌歌场亦不乏之，那里的快乐既深又浅，于我却始终不能透心透腑，或许压根儿不属于自己的蓝天吧。

一缕风从旷野上吹来，剥去我身上最后一袭衣，我对着苍穹叩问，我的竖琴在哪里？这时，远方隐隐传来哲人的声音——生活并快乐着。耶稣不快乐，因为他是神不是人，生命的原色在我们凡人自己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