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姐姐那被葬送了的大学梦

我的父亲是一个极好的人，总之他的好用勤俭、朴实、仁慈、善良都无法确切的形容出来，我小的时候，父亲时常在外面拼了命的奔波，身为农村人，父亲是组里的书记，平时偶尔做些生意，家里还有几块田，凡是能赚钱的，父亲一样都没有让它落下，通常是我在晚上睡的迷迷糊当中听到父亲回来开门的声音，早上又在迷迷糊糊当中听到父亲已经又出去奔波了，他只是想用他那过度的奔波来换取我们过个安逸的日子。随着父亲的付出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我们家的家境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生在农村，家里大概有多少家底左邻右舍都一清二楚，因为父亲善良的关系，那时候前来家里借钱的人踏破门槛，少则几十多则上万。因为曾经历过了穷日子，父亲深知穷人的艰难，无论左邻右舍谁来借钱，只要父亲有，父亲总是会毫不吝啬的拿出借给人家，当然，父亲这个举动也遭到过母亲的强烈不满。但是，父亲依旧还是改不了善良和容易心软的习惯。

虽然父亲极其容易善良和心软，可是他却对自己从来不曾心软过，在那时家里有着相对来说比较不错的条件下，父亲也从不舍得对自己买件衣服或是家里添置一些什么东西，他总是将富裕出来的钱悉钱存起，他不曾想过要做生意，他想的是他存的那些钱足够让哥哥姐姐和我三个人上完大学。关于上学，哥哥是比较争气的，这点我认为他是遗传了父亲的聪明头脑，每年班级里的第一名，非他莫属，姐姐学习与哥哥相比稍次，但也能考个前三名，而我又比姐姐差了点，只能考到前五名，当然这并不是全班只有五个学生的情况下。

1996年的春天，我也只有七岁，父亲对我是极其宠爱和溺爱的，我是唯一一个能拿到父亲零花钱的孩子，他常常把我高高的举在头顶，也常常用他那硬硬的胡子来扎我稚嫩的脸。当父亲把宋白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对宋白充满了鄙视和不屑。宋白也是一个来向父亲借钱的人，他是一个比父亲年龄略大的人，站在他身边就能感到他满身的猪油味，原因是他太胖，那年代在小村里很少见到那样的胖子，我常常会听到宋白喊父亲哥，人借钱的时候就爱装孙子这句话是我后来才明白的，虽然宋白也常常会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我高高举起，也曾用他的胡子来扎我的脸，可是我就是无法去喜欢他，因为我觉得和向父亲借钱的人有所不同，他的不同之处就是一般别人来借钱的时候，基本上吃了饭当天就走了，而宋白则是持久的呆在我家里，偶尔还会去集市上买一些肉和啤酒回来，我家的地里活他也是争先恐后的抢着干。而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半年左右。

我是在偶然的一次午饭时听到母亲在呵斥父亲不让父亲把钱借给宋白的，那天宋白不在家里，母亲反复对父亲说存的那些钱是用来盖房和供我们兄妹三人上大学的。可父亲显然把母亲的话当成耳旁风了，没多久后，父亲就瞒着母亲从存折里给宋白取了近三万块，这是后来父亲吃了官司上的亏后才知道的。

1997年，父亲做了二十三年的书记后，终于调到村上，本以为以后的路会越来越好，可是官场沉浮，到处充满尔祢我诈，父亲这次是吃了官场上的大亏。村里附近山上一百多亩树林被莫名其妙的砍光卖光，遭人投诉，县公安局前来调查，七个村干部被连带责任，最冤枉的是父亲，一百多亩的树木也不是突然人间蒸发的，而父亲才进村上七个多月，却也连带了责任。当我看到成辆的警车施进村子的时候，而父亲依旧如以前一样，把我高高的抱起，再用那硬硬的胡扎来刺我的脸，他告诉我，那些事他全部不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我似信非信的点了点头，然后邻居叔叔把我抱走，再然后我看到村子尽头警车缓缓施过。那一年我八岁，却坐到地上哭到气结。

出了这样的事后，母亲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找人托关系，当打开存折的时候，才发现存折里少了近三万块钱，后来在和父亲的电话中才得知那少的钱正是借给了宋白，这时，我才想起宋白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出现在我家了。

原以为父亲会在很快回来，可是我在日盼一日中发现那并不是如父亲轻描淡写的一件小事。母亲拿着存折上剩余的钱拼命的找人拖关系，钱倒是花进去不少，但依旧没有可喜的消息，由于那时根本不让打电话，我也曾数次给父亲写信，现在都想不起来当时写了些什么。父亲是十个月后回来的，只记得那天母亲让我不要去上学，寒冬的早上，母亲第一次带我进城，那时对我来说还属于长途车，由于晕车的关系，我晕晕糊糊的在检查院门口等了许久之后才得已看到我的父亲，那一刻我差点没有认出我的父亲，十个月未见，父亲瘦的不成人形外加一头白发，而那一年我的父亲也仅四十岁。 许是对官场过于失望，回家后的父亲退出了村书记，放弃了他那干了二十四年的工作，自此不愿再踏入官场半步。

在父亲不在家的十个月时间，母亲也找过宋白，可是他却因为生意赔本对于借的那近三万块而无法归还出一分。现在想想或许并不是当时宋白并不是无法归还而是他在赖帐，因为时隔十五年的今天，他也未能将借父亲的钱还上，父亲的钱显然是就如肉包子打狗一样有去无回了，而我时常在想假若当时把那些钱换成硬币丢进黄蒲江还是能听到一些响声的。

1998年哥哥考上大学，而家里的钱也刚好够供哥哥一人上大学。因此哥哥也是我们家唯一的一个念到本科本科的人。

孩子大了，之前的老房子显然不够住，此时父亲便忙着凑钱建房子，房子是建好了，但是家里却一贫如洗，在两年后，姐姐望着一贫如洗的家，自动放弃求学，远赴他乡，开始了年幼打工的生涯。其实按照当时父亲的人缘，如果姐姐真愿意继续求学的话，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会让姐姐继续读下去的，而姐姐显然是不希望父亲操劳过度才决定远赴他乡。

父亲因为对姐姐没有上学而感到遗憾，便拼命辛苦工作，希望能让我上大学，而我虽然对学习不太重视，但是我是个把父亲的期望放在第一位的人，我以为我会循着父亲的期望去读大学，可我的美梦还是破灭了， 原因是父亲又犯了心软的毛病。

大伯是父亲唯一的哥哥，在连续消失了八年后，在别有都以为大伯在外遇到不测的时候，他在2004年突然回来了，他回来的原因是向父亲借钱的，他向父亲借四万块钱，目的是让他的儿子买房子结婚。因为父亲自幼丧父，做为父亲更能体会到大伯的不易，又将家里仅有的四万块钱给了大伯。

我是在2004年初中毕业之后，望着父亲那日益苍老的脸庞，便决定不再读书走上了和姐姐一样的路的，对于两年后我能再次回到学校依旧充满感叹。

大伯在回来借了钱买了房子之后便消失了，这些年偶然遇到大伯，但是对于借钱的事他也是只字不提，而那一次的借钱，也让母亲彻底的愤怒了，第一次向父亲提出了离婚的想法。

站在我的立场，对于母亲，我想我是明白的，母亲显然是自私的，但是她是自私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自己的孩子，因为她从来不舍得拿钱去买吃买穿，她只是希望我们兄妹能过好些。对于父亲，我同样是明白且感动的，父亲是因为心软、善良，对别人的疼痛能切身体会，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是我，我同样会像父亲那样将钱给我的兄弟姐妹的。我甚至还在内心里一直认为那些钱本来就是父亲赚的，他有权力去支配他的全部钱财。而对于宋白，我想我是恨他的，如果当初他还钱的话，我想我的姐姐是会上大学的，我甚至还一味的将姐姐没有上大学的全部原因怪罪在他的身上。而对于我的大伯，我没有上大学显然是他造成的，我无法恨他，但是也无法像父亲说的那样好好善待他，因为我深刻的知道那四万块钱是身为农民的父亲和母亲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水，不知道比别人早起了多少次，不知道比别人节俭了多少，也不知道在多少个酷暑寒冬里奔波了多少回才换来的，每一次我望着日渐苍老的父亲，再想到细皮嫩肉的大伯，心中便会灌满了对大伯的鄙视。而对于姐姐，在无数个晚上我曾爬上姐姐的床，然后问她后不后悔当初没有去上大学，虽然姐姐每次都回答不后悔，但是我从她那躲避的眼光里，还是看出了她曾有过的渴望，和曾经义无反顾的坚持。而对于大学，那真的是我曾经为了父亲的期望而努力过了的，虽然我开始并不喜欢，但是我却在年轮的成长中将它当成了一个梦，可是我还是丢掉了我的梦，很多年后，我还是在遗憾着我那错过的大学，我那放弃了的大学梦，我那今生无法圆了大学梦，但是我知道，如若时光再来一次，再次转到当初的那个年纪，再次转到当时的情景，我还会选择放弃读书就如父亲当初选择把钱借给大伯时一样坚决，而在我们生命中，有一种感情虽然会导致我们做错选择，但是我们还是会为此而义无反顾，赴汤蹈火，它远远要战胜我们内心深处的自私，而这种感情便是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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