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月饼的中秋节

一九六三年的农历八月的某天，古老的文安洼洪水还没有退去，八岁的我不顾奶奶及大姐的的阻拦，固执的登上了从县城驶往老家的小船。上了船极目眺望：远处的村庄犹如一座座孤岛，漂浮在静静地水面上。除了隐约看见 村庄周围竖立着几株柳树外，看不到别的绿色。

我的家乡离县城很近，不一会儿小船就驶到了村庄，我自己爬上了村民们打的防护捻，踏上了熟悉的街道。这才定睛察看：有近半的房屋倒塌，到处是残垣断壁，整个村庄没有一点生气，更看不到到处乱窜的猫狗鸡等动物。我心里倍感失落，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远处，妈妈见到了我，大声呼叫我的乳名，我赶紧跑到妈妈跟前，扑到妈妈怀里，放声大哭。妈妈一只手紧紧地搂着我，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

“妈妈，我想你。”我哭着说。

“傻孩子，这不是回来见着妈妈了吗？“妈妈笑着说。

妈妈牵着我的手，沿着崎岖不平的村街回家了。

还好，我家的房子完好无损，围墙全都倒了。院子里的两棵枣树结满了红红的果实，压得树梢都垂了下来。家里的大红公鸡见我来了，围着我“咯咯”地叫个不停，好像在问我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不是打了护村捻吗？怎么村里还是进水了？”我问妈妈。

妈妈告诉我，在水大的那几天，天下着大雨，西北风狂吼，村里的护村捻最终没有抵住老天爷的发飙，护村捻塌了，大水涌进了村里，除几家庄基高上以外，其余的 房屋全都进水了。禁不住水的浸泡，第二天土坯房就开始倒塌，我家的围墙也倒了，屋里的土坯炕也塌了，爸爸妈妈摘下门板搭起了床。

老天爷恩赐爸妈辛苦，给留下了为他们避风遮雨的房屋，让他们有栖身之处。家里的公鸡母鸡也都上了枣树，水大的时候鸡终日呆在枣树上，不敢下来，任凭风刮雨打。

晚上，爸爸把缝衣针放在灯火上烧红，为我做了一个鱼钩，妈妈找出一段线绳拴在上面，我自己找了一棵小木棍，一副钓鱼竿做好了，好一段时间是它打发了我回到家中的无聊。

很快中秋节到了。爸爸说：虽说今年受灾，中秋节咱也要过的好一些。早早的他就和几个社员撑船走了，到中午他带回来几条大鲤鱼。爸爸又杀了一只公鸡炖下，妈妈用鸡油把鲤鱼也烧好了，盛出最大的一条留了下来，说是晚上要拜月。

我想吃鸡腿， 妈妈说等晚上祭拜过才让我吃，我努力咽下快要流出的口水，乖乖滴躲了出去。

天总也黑不下来，我着急的等待着。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地下没有丁点风丝。家家户户听不到喧哗，房前屋后没有秋虫的嘶鸣。夜，安静极了。

可是月亮总不肯露面，我焦急的等待着。

突然，东方出现了一缕光亮。哈，月亮终于出来了。它慢慢滴升了起来，越升越高，柔和地月光洒满大地，使人倍感心旷神怡，让人忘却了受灾后的烦恼，“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妈妈把桌子放到了院子正中央，摆上了鱼鸡和一盘大红枣，“可惜没有月饼”，妈妈自言自语，“等明年再补上吧。”

“妈妈，你还不祭拜啊，”我惦记着吃鸡腿。

“ 馋猫，得等到月亮照到供桌上才能拜祭”。妈妈回答。

我只好站在一旁慢慢滴等待，心里充满了焦急，盘算着还得多大功夫月光才能照到院子的中央。

我感觉过了好久，银白色的月光慢慢的飘进了我家的小院，整个小院笼罩在庄重严肃温馨的气氛中。

妈妈抬头望了望又亮又圆的明月，兴奋地对我说：“你看月亮多圆多亮啊，明年一定会是一个丰收年。今年洪水还没有退尽，交通不便，妈妈没处给你买月饼，明年丰收了我会给你们买好多月饼，让你们吃够。”

我理解妈妈的苦衷，抱住了妈妈，对她说：“妈妈，我今年不想吃月饼。”

妈妈苦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傻孩子。。。。。”

妈妈拿出来古老的香炉，插上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三棵线香，点上了平时都舍不得点的三株红蜡烛。

做完了这些，妈妈冲着圆圆滴月亮虔诚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心口中默默地念叨了几句，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慢慢滴起身，站在了供桌的一旁。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一个大鸡腿揪下来递给我，对我说：“今年八月十五没有月饼，将就着过吧，明年中秋节妈妈再给你补上。”我见到了妈妈眼里噙着的泪花，知趣地拿上鸡腿躲到一旁自己解馋去了。

一九六三年的中秋节，是在我记忆里唯一没有月饼的中秋节。我永远记得妈妈噙在眼里没有掉下的泪花，记得母亲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第二年的中秋，我那慈善的妈妈给我们姐弟们买来了月饼，如愿以偿地了她的心愿，也算是对我们姐弟的补偿。

一九六五年春夏之交，我的母亲患病住院，由于庸医的过错，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以至于我每每中秋，手捧月饼，都会想起一九六三年的中秋节，脑海里总是浮现出妈妈拜月的虔诚的音容笑貌，总忘不了妈妈给我的那条鸡腿，耳边萦绕的是妈妈那略带歉意的话语。

妈妈，您在天堂过得好吧？您的孙女孙子大学毕业后都有了自己满意的工作，我们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不会为买不到月饼而发愁。今年临近中秋又 买了好多月饼，里面有您最爱吃又舍不得吃的五仁馅，您的那一份，我们会给您留着，让您永远分享我们美好甜蜜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