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故事

一

桃子和晓阳的故事和千百个老套的爱情故事一样，他们故事里有灰姑娘，有白马王子，也有试图将他们拆散的力量，当然也有坚守和温暖。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的中国，那时候，晓阳和桃子年轻得就像树上刚刚结出的两粒果实，青涩、饱满、生机勃勃。

不过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粒果实。晓阳有从事教育工作的父母，有令人羡慕的城市户口，有高贵儒雅的风度，有魁梧的身材和俊朗的面孔；桃子呢？父母几乎从没走出过大山。桃子不漂亮，不苗条，说着生涩的普通话。

二

桃子是生在大山，长在大山的，只所以叫桃子，是因为出生那年满山遍野都是熟透了的桃子，所以父亲起名叫桃子。

晓阳是在大都市长大的，父母都是教师，父亲起名晓阳，小名是阳阳，意思是佛晓鸡鸣，唤太阳升起。晓阳是独子，是家中的太阳，也是父母生命中的太阳。

桃子是来自偏僻的小山村，性格比较内向，每到周末大家都约会去了，宿舍里只剩下桃子一人。这也是她最喜欢的时光，这时拿上从校图书馆借来的诗书，在书海里尽情的畅游。她喜欢在那样忧伤的语境里看到一些旧时的青苔、落英来滋润缺爱的、干涸的心。这样似乎心又比天高。于是，如月清幽。宁愿寂寞，宁缺毋滥。

近午夜，舍友们都陆续回来，“卧谈”甚欢。大家都在用各种叙述方式炫耀自己男朋友如何的好。桃子基本插不上话，更像一根狗尾巴草在万花丛中，抱紧自己取暖，无艳无香。这样的夜，不知过了多少个，寂寥而伤心。桃子坚定地认为自己是“第二眼美女”，第一眼让人看了没有什么印象，第二眼才可以让人感觉到自己的美。可是，现在谁有耐心去看“第二眼呢”？寂寞芳心，没人能懂。这些在她们宿舍里被戏称“爱情困难户”。

夜很深，也很静，浅浅的月光照耀着桃子。听着别人的高谈阔论，桃子再无睡意，很明显失眠了，失眠时脑海里总出现一个画面......

暑期的最后几天，桃子手里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心里很高兴，自己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了。晚上，桃子和妹妹蜷缩在被窝里，对未来有许多梦想，梦想着自己将来叱咤风云、轰轰烈烈地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那份豪情壮志简直不可一世。

“......我理解你！你考上大学是咱家的希望，我看咱爸挺辛苦的，我不上了......”

桃子听了妹妹的话，高兴的心再也高兴不起来了。知道妹妹非常懂事，学费1000元，可是这些上学的钱是全家去年一年的收入啊！桃子不打算上了，让妹妹继续读下去，可是妹妹不同意，白天忙活了一天的她俩争执了一阵子妹妹便睡着了，桃子再无睡意，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家乡依然如故，生活数年如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父辈们在承包的十几亩山地上春种秋收，周而复始。这难道就是我的生活和我的命运？可一看到弓腰驼背的父亲、白发苍苍的老母，再这样读下去又于心不忍。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呢？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不能入眠。

开学前几天，桃子父亲干完农活从地里回来。此时，炊烟袅袅升起，村庄和往常一样安静。桃子父亲手里捏着两个纸团，把正在吃饭的桃子和妹妹叫到跟前面无表情地说：

“家里现状你们也知道，你们只能一个上学，抓上有字的就去上学，抓上没字的就在家里，等庄稼收了以后再说。”

但桃子她们知道“庄稼收了以后再说”很可能意味着再没有机会走进学校。桃子表示不抓，机会让给妹妹。可是，妹妹也不抓，让上大学的机会留给姐姐。眼看着父亲的计划无法继续。父亲不得不说：

“如果你们都不抓，证明你们都不想上学了，从明天起都给我上山砍柴去。”

无耐，桃子和妹妹各抓了一个，妹妹最先打开向父亲说：

“我这个没字。”

其实，桃子手里拿着的正是没字的那个纸团。没等桃子向父亲解释，父亲就开口说到：

“桃子的那张肯定是有字，这几天我把钱准备准备，这学你来上，”

不等桃子向父亲解释他已经走远了，并且，父亲回过头来补充到。

“这事儿就这样定了！你们不要再谈论此事了！”

父亲态度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像这样在穷家薄业的家中长大桃子姊妹俩很懂事，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想要改变已经是绝对不可能的，就这样，妹妹牺牲了她的前途，换来了自己的大学梦。桃子抬起头，眼里闪着泪花凝望着妹妹，心中很不是滋味。

开学啦，桃子终于能上学了，因此而高兴，同时，心中又有一种说不的惆怅。桃子将要面对的是向往的大学梦，对她来说充满了渴望，桃子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拿妹妹的前途换来的，是妹妹做出了牺牲。

每晚睡不着的时候，内心总是回到遥远的山村，这里的一切是妹妹给她争取来的，一想到这些，内心总不能平静，就如一幅画永远烙在桃子的心中，她没有向宿舍的姐妹们说起过此事，此时的煎熬没人能懂，唯有自己。

三

晓阳是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父母是教师，也许是家庭的熏染，还者就有文学的细胞，上小学时就喜欢咬文嚼字，形成了独特的个性。

那时学校里办着一份文学刊物，桃子在上面经常发表文章和一些小诗。晓阳喜欢那样的诗，甚至喜欢上那位写下这些诗的却从没见过面的女孩。后来在食堂里，有人指着坐在角落的一位女孩儿，对他说：

“看，那就是你的偶像”。

晓阳看过去，人就楞了，一身朴素的衣服掩盖不了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看上去是那样的平静，平静下面掩藏着对生活的坚定。这时晓阳才留意起这位经常写诗的姑娘。晓阳渐渐觉得，桃子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吸引力。晓阳是长在大都市的，对农村来的学生没有偏见，桃子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学生中很少见的那一类人，发现桃子身上有一种与别人不同的气质，就是生长在大都市的晓阳身上也是不曾有的。

在后来的时间里，晓阳注意到桃子一身朴素的衣服掩盖不了特有的气质。不与当时学校的女生比吃，比穿，比追星。最主要的是桃子爱看书，一有空闲时间就钻进图书馆。“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是英国著名哲学家培根说的。是的，知识的力量可以改变一个人，甚至重塑一个人。晓阳自己出身教育的家庭是能够理解这些的。

此时，晓阳觉得桃子是全校一道最美的风景，更像天边一座雪山能让人突然肃穆起来。晓阳喜欢她的宁静。桃子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总是一个人默默地走路：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她安静恬淡，与世无争。那是一种令人心动的宁静，晓阳无法抗拒。初春的风吹着，花香风甜的季节里，初春开在树的枝桠上。温暖从每一处漫起，打开枝头，一片叶子一棵草一个大地在等待。

最终，晓阳按耐不住内心的冲动，决定在周未的傍晚向桃子表露心声。见桃子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便走了过去，在桃子面前坐下。才开始两个人都很拘谨，桃子抬头冲他笑了笑说：

“你好。”

晓阳和桃子第一次交谈，他眼睛发亮的看着她说：

“你好。我看你的诗很久了，你写的诗很美，就如你本人一样。”

他们交谈时才知道对方的身世。晓阳看到桃子双眸是那样的纯净、清澈，更像一弘湖水。

桃子在惊讶之余，这么说此时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对自己是蓄谋已久的了。也许是来自小山村的自卑。桃子在学校从未正眼去看对面走来的男生。其实晓阳早就盯上了目光温柔，面目清秀的桃子，也许她不惊艳，但是内在的美，那种不属于别人的内在的气质让她散发出一种别样的芳香。桃子看到晓阳的脸红了。桃子坚信的“第二眼美女”终于有人发现了。

“......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啊！那么多班花，系花和校花，你为什么没看上！？”

桃子不相信爱神一下子会降临到自己身边，所以很轻松地调侃。

“我喜欢你写的诗，见诗如见人，你的诗很美，人更美，所以对你情有独钟。”

“......你是那种需要用心去读的女孩儿......”

晓阳坦承自己喜欢有书卷气的女生，这样的女生是用心去鉴赏的！那顿饭他们吃了很长时间。是一个愉快的周未。桃子相信，自己容貌平平，也有好处，这样无形之中多了一道防火墙，这样才会让那些真正领略她“第二眼美女”的男生，更真挚地用心地接近自己，这样来的爱情更真实。

四

大学的生活马上要结束了。晓阳的父亲想让晓阳留在大都市找个体面的工作，不想让桃子成为晓阳的绊脚石。那时候晓阳恨他的父亲，虽然晓阳知道父亲爱他。就在临近毕业的这段时间内，晓阳陷入了极大苦恼中。每次回家在父母二人组合的轮番轰炸下，整天六神无主，自己也无法决择，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母，一边是我深爱的姑娘，不知如何才好，目前的处境让晓阳出生以来经历的最大磨难。更何况父母也是诚心对自己好。晓阳没有办法，心里反对父母的做法，归根结底，他不敢伤这两位老人的心。晓阳要是给父母难堪，自己也是于心不忍，更何况不知道将带来什么后果。

晓阳痛苦地发现，自己和桃子即将走进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是繁华的大都市，一个是闭塞的小县城：一个是如锦的前程，一个是一辈子的平淡甚至平庸。有时想说服桃子放弃回去当教师，可是，晓阳终未说出口。为什么自己不能放弃大都市呢？如果自己不能，那么，我就没有权利干涉她的选择。同学们不认为他们会有美好的结局。可是晓阳并不这么看。他认为有爱情就足够了。他认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包括社会的偏见以及父母的干涉。那时候的他，对她，对他们的爱情，充满了信心。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他认为，这些阻挠尽管存在，但总会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关键是，父亲竟以断绝父子关系的方式来干涉他的选择。

春天的阳光依然绚丽，多少回忆都陶醉其中。没有太多时间诉说和她在一起的温馨。下定和桃子分手的决心，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是桃子先提出来的。桃子说：

“我考虑了很久，现在分手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们是在一个茶馆里说出这番话的。他们坐在茶馆里喝茶，外面风雨交加。他们整整说了一下午。雨终于停下来了他们一起走出去，晓阳默默地走在前面，桃子默默地跟在后面，完全是初恋时的样子。可是晓阳他们都知道，过了前面的路口，他们就将奔向不同的方向。晓阳往左，桃子往右。

突然桃子冲到他前面。那是一种惊人的快......

五

又一个春天，晓阳和桃子去了北方的一座小城。他们的婚礼上没有司仪，没有同学和朋友，没有伴娘和伴郎，更没有亲属。晓阳学着司仪的样子对桃子说：

“你愿意嫁给我吗？从此以后。不管疾病、贫穷、战争、困苦，你都会与我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吗？”

桃子被晓阳逗得咯咯地笑，说：

“我愿意。”

晓阳就蹲下来。郑重地为桃子戴一枚戒指。很小的钻戒，只见他戴的是那样的专心致志。

后来，每到夜晚，晓阳总喜欢在灯光下拥着桃子，一起诉说着以前的温馨时光，有时说着说着就傻傻的相视而笑。说起在追桃子时的故事，有种幸福的感觉在心里弥漫着。那一刻，暖的感觉穿越他们的全身。一些往事在脑海里沉湎没有遗忘。此刻，月色有些温柔，星星悬满夜空许下晶莹的祝福，春天的花朵开在枝头上，那些花香轻柔深入灵魂。需要一些养眼的色彩，就像一切都比流星显得真实、平静、安详、喜乐。他们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春天的故事，在春风之后，把爱的心声，盛开成初夏的情愫。

晓阳的父亲后来也看过晓阳他们几次。晓阳知道，自己和父亲之间的坚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父亲并没有和晓阳断绝父子关系。父亲似乎更爱晓阳了。其实，当一个人义无反顾地去爱一个人时，谁也阻挡不了，什么也阻挡不了。最终，所有人都要会被深深地感动。

是的。爱情真的可以战胜一切，包括社会的偏见以及父母的干涉。

在这座小城里，晓阳慢慢地显示出自己非凡的经商才华。晓阳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开起了公司，生意越做越大。几年以后，晓阳成了这个城市的成功人士。这样的男人对女人，当然是有吸引力的。

的确，晓阳经历过各种各样的诱惑，但总是小心翼翼地与想接近自己的女性保持着适当距离。他总是说：

“我的妻子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爱我的妻子。”

可是没有人认识他的妻子。当别人问到，晓阳总会笑一笑说：

“等过些日子，我会带你去看她。”

终于有一天，晓阳要把桃子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那天晓阳请了很多朋友。晓阳让朋友们在客厅里等候，一个人走进卧室。几分钟后晓阳和桃子一同出现在朋友们的视线里。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那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啊！她坐在一个轮椅上。身体僵硬。她歪着头，对所有人微笑。还有她的手。她只剩下一只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小很精致的钻戒。晓阳对所有人说：

“这就是我的妻子，我相依为命的妻子。今天，正好是我们结婚整整二十年的日子。”

随后，晓阳给朋友们讲述了发生在很多年以前的故事：

“......我默默地走在前面，她默默地跟在后面，完全是初恋时的样子。可是我们都知道，过了前面的路口，我们就将奔向不同的方向。我往左，她往右。我们看到雨后的街道一片狼藉。突然她大叫一声：“当心！”那一瞬间。我看到一辆失控的卡车向我们冲过来。

是的，冲过来，那一瞬间她冲了过去，她什么也没说，不顾一切把我推到路边绿化带......”

晓阳对朋友们说：

“我爱她！”

所有人都看到了。晓阳和桃子的眼睛里。同时流出了泪水。

晓阳握着桃子的手继续说：

“也常常谈论到死亡，我们并不回避。今生你给了我无尽的幸福，如果有来生，还做我的妻子，好吗？”

桃子使劲的点头。然后认真地说：

“如果有来生。如果还有那样的一场灾难，我希望我的动作还比你快。”

晓阳幸福地笑了，泪水流了下来。

往日的记忆在音符间穿行，轻抚时光，像轻抚一叶叶缀满浅夜的月光，更像轻抚一日日黑发老去的年华。傍晚推着妻子来到阳台。他们一起看城市里夜的灯火。他们知道，每一盏灯火里面，都要藏着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那些故事或许和他们的并不相同，可是，所有故事的结局，都让两个人走到一个屋檐下，在夜里，共同点起一盏灯。灯火里或许有疾病，有贫穷，有战争，有苦难。可是，只要还有爱情，真的足够了。

此刻，窗外的丁香花把这个春天打开，留在春天的理想开放。一窗星，在这个春天里很亮很亮。一只月在遥远凝视。偶尔有一丝风，含着柳笛的碎语，深情地吹奏一支爱的神曲。连绵。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