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废墟纪夏

你的左手是一桩废墟，右手是夏天的树荫。你走过去，我却倒在一片废墟中。

【左一】

画家遗世的最后两幅画作有云泥之别。一是白天画的三十号海岸的春天，二是夜间所作十号黑暗的欲壑。大小，光影，悲欢，这是生命最后一瞬所有矛盾写照。就像戏剧的核心元素是冲突，无谓对抗的代价就是时时背负一无所有的世界。而倾诉是最完美的一种对抗，画家做到了，将生命最后一息凝成妖娆画作。

如果孤独终老，需要我们片刻不停地去奔跑，不至遗忘来时路径。要是你遗忘了，未免若无其事的在原点徘徊：云天、海岸、地平线……生命与死亡，是是非非的纠葛，不闻不问是很艰涩的决定。当我们离开之后，身前寂寞就是那解不开的谜作，遗世独立。

我想把往事泡成一壶陈茶，看寂寥的茶烟袅袅。我想听前尘从远方打马归来，我再点满一窗的烛光等待。我还想嚼着口香糖把回忆吹成泡泡，然后再天真无邪地笑笑——其实，这些仅仅是无妄。无论多少个远方，都不会只珍藏一个人的故事。没有停留的日子等你返身去取。生而有期，是因为我们都要面对稍纵即逝的无奈，何妨从容不迫，把万千故事装入囊中，做个画家，即使挣扎，依然把美丑并举，光明与黑暗，哪个先掌控我们的生命？

【左二】

患了臆想症的少年。对整个世界充满敌意，甘于寂寞也不愿与人交涉，认为世人总在含沙射影地针对他。画地为牢的事实，我也不得不承认，人有时候把世事险恶化，诚惶诚恐，殊不知更多的阴鸷存在于我们的臆度。那些所谓的救赎，也不过把所有幻想庄严地熄灭。犹如一爿失火的废墟，你看不见它的曾经。

废墟的传说，让我想起一个关乎斜街的故事：小时候，月华如水的夏夜总会听老人在葡萄架上讲故事。明月虫鸣清茶香。夜里，淡淡的紫，淡淡的白。斜街的故事。老人坐在摇椅上缓缓的扇着蒲扇，清风。夏夜里，有茶香。丝丝缕缕的清香，沁人心脾。淡淡的茶香，老人的蒲扇和斜街的故事。夜晚，斜街的故事慢慢在茶香里渲染开来。/斜街是斜的。斜街的人，身子是斜的。走路是斜的。看书的姿势是斜的。看东西斜着眼睛看。慢慢的，人们听人说话是斜的，说话是斜的。脸，慢慢的变斜。斜街的夕阳，叫斜阳。斜街那方，年年失火。斜街那方，人开始变少。

世间总有无与伦比的去处。就是除了你我他之外，世人所知晓的地方。虽然不是废墟，想必我们也曾路过。大抵没有人一心一意去寻访，只是沿途欣赏罢了。我有个诗人朋友，他写过江南，写过朔空，我觉得人活着也像一首诗，殿堂应该赞美，废墟亦值得歌颂，没有高下之判，诗人恰恰是最懂。一半空灵阑珊，一半陈俗不堪。

【左三】

一对世纪前的故交住在国境线两侧。距离不远，往来却几断。其实不过十多分钟的车程，一些隐衷可以欺骗彼此却无法欺骗自己。往往因为意识的柏林墙，世界都被肢解成两半。错过的借口是无以弥补遗憾的。看似情非得已，其实每个街道都有路牌呢，走着走着就会发现，你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无路可去，借口就是路标，因为指示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最后却引你向绝境与废墟。你在废墟之前又何曾想过适时抛却路标的怙恃。

云朵朵，风片片，夏天的气味正贴着你的脸庞，其实不无流泪的画面，曲终人散，路遥马亡，一切泪水源头没有明灭一说。假使我们相左，那你说光明与黑暗的画哪一幅更美？证据之外，而我又在想，废墟干涸的时候，它的前身还会哭泣吗？

原来，你左手的废墟是一年前夏木葬身林火后的残骸。

【玖月之歌，荏苒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