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为父亲沐浴

作者：李光锋

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父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角微微地眯着，嘴角也微微地向两边翘起，像是在对我笑，也像是在对我说。我默默地坐在父亲的床头，任凭泪水潸然地滑落到父亲的嘴角边。我拿起挂在父亲床头的手巾，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盛着温水的脸盆边，把父亲生前用过的手巾放在水里浸湿，然后又回到父亲的床边，俯下身轻轻地擦着父亲的脸。父亲青黄的还略带有余温的脸上总是湿湿的……

父亲走了———

他是带着前半生的懊悔和后半生的欣慰走的，而父亲留给我的回忆却永久的铭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父亲年轻时因为玩得过头，母亲和他离了婚。也是因为玩得过头，父亲失去了工作。后来父亲孤身一人来到北京，谋了一份打工教书的差事，终于结束了他“玩得过头”的游戏。

我参加全国高考的那一年，父亲特意从北京回到老家陪我参加考试。我在考场里答题，父亲就站在考场外的烈日下等我。我考了两天，父亲就站在烈日下等了我两天。

一个月后，我以631分的高分被江南一所重点大学录取，在去学校报道途经北京中转去时，父亲又特意赶到车站接我、送我。

离开北京时，父亲送我到北京站。在开往江南小城的站台上，父亲默默地注视着拎着行李上车的我。“儿子，等一下。”父亲在后面突然大声地叫住了我。我缓缓地转过身去，望着快步走过来的父亲。父亲把我拉到一边，说：“到学校好好学习，一个人在外要养成自我约束力和自我控自力的好习惯。记住，爸爸是你人生的一面镜子，今天爸爸因你而骄傲。”说完父亲紧紧地拉住我的手，两行泪水隔着眼镜从他的眼眶里流淌出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在众人面前畅快地流泪。父亲常对我说，眼泪是留给自己的，需要时拿出镜子照照自己的泪水。然而我却强制的挣脱出父亲的手重新登上了列车。隔着车窗，我看见父亲的两行泪水仍然流淌着……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父亲也慢慢地跑动起来。随着火车步伐的加快，父亲也伴着火车一直追跑到站台的尽头，任凭泪水在风中流淌……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父亲在江南少有的雪天载着疲惫的身躯，在学校附近的网吧见到同样是疲惫的我时，我心中一惊，绝然想象不到与父亲在这样的情境中见面。父亲走到跟前抚摸着我的头，轻声地说：“走吧。”我低着头跟着父亲来到街上，父亲说：“先去吃饭吧？晚上我们就坐车回家，这么久不回家，爷爷、奶奶和妈妈都很想你。”

由于“玩得过头”，第一个暑假结束后，在同学们为北京“鸟巢”和“水立方”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欢呼时，我再一次地站在了新生的起跑线上。

重修的一年里，“玩得过头”的顽疾虽然没有根治，但在母亲的陪读下我还是顺利地升进了大学二年级。

开学途经北京时，父亲又到车站接了我。晚上，还是在开往江南小城的站台上，父亲望着我上车的背影，在后面突然高声地叫住了我，“儿子，等一下。”我刚刚踏上列车的一只脚激灵似的收了回来，缓缓地转过身去，望着父亲，说：“爸，还有什么事吗？”父亲慢慢地走过来，站在我的眼前，仰着头，脚跟微微地踮起，用他那双瘦小的手拍了拍我的后肩，说：“你，上哪去？”我听了一惊，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诧异地望着站在眼前的父亲，狐疑地回答道：“上学去。”“我知道，去哪？”父亲用略显不屑的语气说。“去……江南呀，学校下周一就开学上课了……”我忐忑地回答着父亲。听完我的回答，父亲“噢”了一声。一直向上注视着我的眼睛，又慢慢地移向远方，一直向上仰视着的头，又慢慢地垂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父亲从衣袋里摸出一支烟递给我，又亲自给我点燃，自己也燃了一支，然后又仰起头看着我。我忽然感觉父亲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固执而坚定，期盼而慈祥的目光仰视着我 。我的心灵被父亲的目光给深深地震撼了，这是我一生中从未感受过的震撼。“回学校去干什么？”父亲用注视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我想都没有多想就坚定地答道：“我回学校好好读书，做一个不再让你失望的儿子和优秀的学生。”

后来，在我把博士学位证书交到父亲手里的时候，父亲接过证书，双手反复地抚摸着证书。两行泪水溢过镜片滑落到证书里印有我头像的嘴角上。然后仰起头，看了我许久，说：“你是我优秀的儿子，我为你而骄傲，也为你而感到欣慰。”

当我给父亲沐浴完，默默地注视着穿着崭新的服装安详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眼角微微地眯着，嘴角也微微地翘着。我没有见到父亲脸上留下的懊悔，但父亲脸上留下的笑容却永久地熔铸在了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