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幽深雨巷里

擎一把雨伞，走在长条麻石铺就的狭窄幽深的小巷里，寻访一份儿时的记忆，试图拾起一掬从脑门逃逸多年的古朴和恬然。

小巷还是那个小巷——一人站在中间，张开双手，就能撑住巷子两边的墙；小雨还是那群小雨——比牛毛密集比喷泉宽广的天水儿，被上天用一把硕大无朋的筛子，均均匀匀筛落到凹凸不平刻满沧桑的麻石上，还有巷子两旁那些让风雨剥蚀得伤痕累累、给青苔爬山虎恣意盘踞和攀援的青砖墙上。雨水濡湿之处，宛如涂抹了一层油光铮亮的上等原色漆。细细端详，墙上还隐约可辨“三面红旗万岁”、“炮打司令部”、“造反有理”、“粉碎四人帮”等字样。字迹残缺不全，色泽基本也跟墙体混成一统，只有经历过那些岁月的有心人，才可以依稀辨认出来。

小巷，俨然是小城忠实的小小书记员，不显山不露水地记下了一页页风雨沧桑的变迁，尽管苍老衰败，却依然硬挺，不变的倔强是这座小城倨傲的魂灵。

小巷，不再是那个人来人往的小巷，彳亍、徘徊其间，三四个来回仅仅遇到了两个人，一把伞，一顶大斗笠。

当年的油纸伞，成群结队在润物如酥的雨雾悠悠飘来的景观，是无论如何也不可复制的了，除非有好事者为摄制MTV或怀旧情景剧来这里拍一组镜头，人为地牵强附会地鼓捣一番。至于雨巷诗人戴望舒笔下那种“打着油纸伞、像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在寂寥雨巷中缓缓飘过的意境，更是如今这个“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时代弃如敝屣无法再现的了。

可我的眼中，小巷沐浴在霏霏细雨中，怎么着也还是一个雨巷。雨声淅淅沥沥在青色小瓦上敲打着颇具几分古韵的节拍，雨水小心翼翼在我脚下缓缓流过，脚下那一长串仿佛呈等差数列铺排的麻石，领着我的目光略带弯曲度地走向看似很遥远的小巷尽头，窄窄小小的一线天”扑倒“在麻石上，明显勾勒出雨巷两边黑乎乎的墙。或者换一句话来说，是黑乎乎的墙与前方的一线天和地上的麻石小径构成了空间幽远、曲线玲珑、意蕴深沉的小小雨巷。

我踯躅在雨巷里，意识不知什么时候甩下躯壳恣意遨游去了——

耳边早响起一片孩子们的嬉笑喧闹声，我竟然很容易从中分辨出了自己乳声乳气的叫声“好了，看你们那个寻得到我？“ 眼前早已是用石灰水写了白白的大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的青砖墙、伸出高高的硕大树冠睥睨小巷的白杨树、一个个足以容纳小孩藏身的树洞、灰黑的屋檐，褐白的竹竿，还有竹竿上晾着的一件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我觉得自己藏身在某一个树洞里，好像又隐匿在某一件发白大褂的后面，像鸵鸟似的沾沾自喜：谁能捉我的猫猫？然而小伙伴们谁也不吃素，没几下就把我”缉拿归案“，我除了干嚎两声之外，只能化身为“主人”去捉猫猫了。

我止步在雨巷中间，细细密密的雨丝一缕缕地编织着什么，敢情是为我的眼球织出一幅陈年的雨景吧：几朵素雅的伞花，漂浮在牛乳一般的霏霏雨雾中，伞花渐渐飘近，蓦然发现，蘑菇状伞花下面的“蘑菇柄”是一个个瘦瘦的人影儿。原来是几个姑娘娉娉婷婷在雨巷中穿行，素雅的衣着、素雅的油纸伞连同素雅的浅笑低语在曲折悠长深蕴的雨巷中优雅地走过，把我这知青哥哥的视线粘连了好久好久，直到拐个弯儿消失在大街。

当年从乡下回家省亲的我压根儿不知道戴望舒何许人也，却提前领略了他笔下的恬美意境。她们从我的面前走过，不，飘过，虽然没散发出丁香一样的芬芳和愁怨，可也有一股令人怦然心动的淡淡幽香直扑鼻翼，煽动周身的荷尔蒙叩击我无处安放的青春。及至后来我看到了戴先生的《雨巷》，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样饕餮个没完没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份宁馨哀怨，这份优雅深蕴，其实我早就品尝过了，读这首诗，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反刍、回味罢了。

我下意识地回到了现实，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因为我这还没有昏花的老眼告诉我：雨巷尽头，终于有伞花飘过来了 。虽然并不抱有重温油纸伞、丁香、芬芳之类意象的侥幸，可多少还是希望遇着一位传说中的婀娜多姿的美女，不说再品往日优美意境，至少也可养养眼啊。事实上，一朵淡蓝色的伞花越飘越近，及至目力能辨的距离，才发现伞花不过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尼龙雨伞，伞下的人黑衣黑裤，粗壮而不豪迈，一双大脚笃笃地踩踏在湿淋淋麻石上，水珠溅得老高……

我一下子蔫了，不仅提不起兴致目送黑衣人走出雨巷，就连继续在里面徘徊、流连的雅兴也荡然无存了。看来，往昔的古朴、童真乃至春情荡漾的美好意境和情愫是用来愉悦当时少年当时心情的，而不是用来怀旧的，许多年后，物是人非，你再来怀旧，不是太迂腐了吗？呵呵。

小雨还在霏霏飘着，我收拢雨伞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雨巷，走出了一个怎么也不能返回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