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小城一角

二月，风似一把神奇的剪刀，将世间的所有颓废全部剪断。

泥土开始松软，泥土中的所有生灵，它们情绪高涨，精神振奋，一个个仿若是潜伏地下许久的勇士，不约而同地在等待世间一场正义的大暴动、时刻的来临，它们个个都是训练有素、体魄强健的精兵强将，只等正义之神春的一声令下，它们便掀起泥土一跃而出，消灭人世间的虚伪与邪恶……

春，终于来了。于二月的某一个清晨，着一袭七彩霞衣，展开美丽的羽翼，带着和煦，携着希冀，飞过林间小溪，飞过村庄田径，飞至这座沿海城市。

春天来了，枯草的宿根在泥土里舒展着筋骨，桃枝、柳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准备换件新衣裳，覆盖河面上的冰变得薄了，开始断裂，这一块顶走那一块，几只叫不出学名的鸟儿站在浮动的冰块上，全神贯注地瞅着冰块与冰块之间的缝隙，等待浮出水面晨练的小鱼小虾、做它们美味丰盛的早餐……

南街口，有个茕茕子立、双目失明，拄着探路杖，靠沿街乞讨为生的老者，他听见路人说春天来了，便情不自禁的仰起一张沧桑、爬满沟壑的老脸，努力地将下垂的嘴角上扬着，连声念叨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在他历经艰辛坎坷的心中，春天仿若是上帝派来人间的一位神医，可以医治它失明多年的眼睛，让他的双目变得睿智而明亮，他便可以丢掉探路杖去郊区种一片菜园，养些鸡鸭，安度晚年，从此再也不用听一些冷言冷语……

就在同一个南街口，地上还躺着一个职业乞讨者，白天装扮成一个可怜人躺地上向路人要钱，晚上脱去伪装到附近饭店喝酒吃肉——这个职业乞讨者穿一件足以覆盖全身的职业乞讨长袍，袍子上的补丁一个紧挨着一个，大大的针脚排列有序，至于那些补丁后面是否真得有破洞，路人就不得而知了。

这件长袍对于他这个职业乞讨者很重要，可以将他有力的手臂、连同他健壮的腿脚一起遮挡的严严实实。另外，他还有一顶帽子，这顶帽子比起那件长袍的功劳，不减一分半毫——远远大于脑袋的鸭舌帽，不仅可以遮盖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还能掩藏他那颗贪婪、好逸恶劳的心。

职业乞讨者，最怕听见别人说春天来了，他总觉得春天像一名警察，像一位神探，会拆穿他的真相，揭露他的丑恶。所以，每当他听见有人说春天来了，他那裹在长袍里的身子就会不能自持地打几个哆嗦，他随即用手将脸上那顶鸭舌帽捂的更紧了……

三月，天渐暖，春意明显了。

草儿在高楼墙脚下的瓦砾中，在公园小径的青石板下，打几个弯，转几个折，欣幸地钻了出来。还有一些籽粒繁殖的植物，也相继从泥土中探出脑袋，头上还顶着籽粒的壳儿，貌似一群顽皮可爱的小精灵。柳条儿将发间别满一粒粒鹅黄，对着水面扭动纤纤细腰。桃枝上稠密的花蕾，包裹着一个个粉色的心思。一些知名或不知名的鸟儿，低低地掠过河面，飞向树梢，又从树梢翩翩落至小别墅青灰色的院墙，闹得可欢了。

邻家的孩童，在窗子下追逐着一只蝴蝶，突然发现墙脚边一些刚钻出泥土的草芽儿，隔着窗子踮起脚尖兴匆匆地喊他的妈妈，天真地说墙脚长出豆芽儿了，非让他的妈妈出来看。年轻的妈妈正在屋里手捧一本《谁在尘世间温暖你》的小说，听见孩子的呼喊声立即放下手中的书，朝孩子这边走来，妈妈矫情地用指尖点了下孩子的鼻尖笑着说：傻孩子，这不是豆芽儿，是一种叶状的植物，孩子本以为妈妈会夸赞自己聪明，听妈妈这么一说有些不乐了，板起脸儿，嘟起小嘴，不停地摇着妈妈的手臂，带着哭腔说：我说是豆芽儿就是豆芽儿。妈妈见状立即蹲下身子抚摸着孩子的脑袋，用百般疼爱的语气说：好好好，宝贝说它是豆芽儿，它就是豆芽儿。孩子听了妈妈的话，红扑扑且自豪的小脸立刻笑得像一朵花似的，又跑开追赶蝴蝶去了。孩子的妈妈凝视着草芽儿，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忧郁迷茫，并轻轻自语：心中若有春天，是否永远会有芬芳伴随左右？……

一个街角花园，薰风习习，繁花如织，一些老人相继在此晨练，到了晚上，来花园的人形形色色各有不同，有牵手漫步的情侣，有内心孤独的少年，还有刚从酒林肉池中走出来闲逛的醺汗……

顺着花园中一条青石小径向里走，是一条蜿蜒的景观河，很幽静，尤其在晚上，行人极少。河岸是一排排垂柳和一些合欢树，河面上架一座仿古木质小桥，多少年来，小桥静静地立在那里，目睹了多少聚散离合，倾听了多少恩怨缠绵。棕褐色的桥面与桥栏，在时光的打磨下，斑斑驳驳，透着浓浓的诗情画意，却又不显沧桑。

小桥的一头是一棵成年的桃树，另一头是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三月下旬，银杏的枝头抽出一片片细碎的嫩绿，在春风的蛊惑下轻轻飘动，似女子欲说还休的心思。

一名眉目忧郁如海的女子，每天清晨或夜晚会从桥那头走到桥这头，伫立这棵银杏树下、静静地对着银杏树的枝头凝望许久，才念念不舍地离开——女子于三年前，一个雪花翩跹的清晨，于这座小桥上相遇一名翩翩男子，二人一见倾心，之后时常相约河岸漫步，从此两颗孤独的灵魂相惜相依。

就在男子与女子的感情发展到如胶似漆之时，在一个月色清冷的晚上，男子牵着女子的手站在小桥上，温柔地向女子说，他因工作需要得出趟远门，此行的目的是学习，也是为日后升职。女子不舍男子离开，可为了心上人的前途着想，女子将挽留的话压在心中，嘱咐男子在外照顾好自己，早日归来。

男子心疼地将女子拥入怀中，一只手轻轻地指向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头，向女子承诺：待到春天这棵银杏树长满叶子时，即是他的归期，并娶她。随即，男子将挂在胸前的一块玉佩摘下，捧于女子面前，女子接着将一只青色耳坠取下，放于男子掌心，算是相互交换了定情信物。

从那以后，无论是雪花飞舞，或是风雨交加，女子每天清晨都会来桥头的银杏树下凝望许久。

那年，女子终于盼来了春天，盼到了当初与男子约定的时间，银杏树长满了叶子，一天比一天青绿，可是女子当初如花的容颜，在等待中已变得暗淡憔悴。女子担心男子见到自己憔悴的面容会心疼，于是，女子每天清晨会用胭脂水粉来掩饰脸上的憔悴，将自己打扮的清丽如初，再来到银杏树下等待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的赴约。可是一个春天过去了，女子也未等来当初相约的男子。

时光在窗前一晃就是三年过去了，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此时已经是三年后的阳春三月。银杏树下，女子仍然不曾见到男子的身影。这三年来，男子相继给女子打过电话，写过一些信，每一个电话、每封信的内容都大致相同，说是学期延长，暂不能归，对女子思念的心一刻不曾闲……

男子的每一封信上，都只写收信人地址，不曾留寄信人地址，对此，男子的解释是，相隔之远，担心女子去见他，心疼女子路途中辛苦，才不留地址。

四月，阳光适宜，花香满城，尘世间变得丰腴。

柳絮轻盈绵柔，如银霜满城飞舞，在世间连成一片缠绵的思念，将城市装扮的朦胧迷离。柳笛着一袭绿罗裙，在柳枝上翩跹，奏起一首首动人的旋律。正值青春期的蔷薇，攀满院墙，一枚枚粉色、娇滴滴的小花悄悄地探出墙外，似女子低眉浅笑的容颜，她劫持了路经人身体里所以的念想。小河里的水清澈纯净，潺潺流淌，小木桥依旧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水面，默默地倾听着人世间的悲喜，站在桥头的那棵银杏树，湛绿葱翠，枝头上鸟鹊啁啾，只是银杏树下等待的女子依旧形单影只。

三年的时光对于一个心无牵念、生活安逸的人来说，只在弹指间，对于一个朝思暮想、满怀思念的人来说，是无边的漫长。漫无边际的等待中，女子飘逸的青丝中已经闪着些许银白，眉目忧郁似海，身心憔悴疲惫不堪，时光都被女子等老了。

春天来了这么久，南街口那位茕茕子立的盲人乞讨者，依旧没有看见春天，仍然柱着探路杖沿街乞讨。那个躺在地上的职业乞讨者，依旧佯装成一副可怜的样子，白天骗取善良人们的钱，晚上去饭店喝酒吃肉。

这一夜，女子将消瘦的身子窝在沙发中，未曾入睡，她在黑暗中整整思索一夜，将男子的举动反反复复的想了又想：倘若你果真如你口中说的那样执着，那样体贴细腻，倘若你真得懂爱，懂珍惜，你又怎么会无视我对你揪心的思念？你又怎么会无视我几年来的苦苦等待？你怎么能不抽空回来看我一次？当初你说那年春天，你就可以归来，现在已过了几个春秋，你仍然说学期延长，身不由己，这是理由吗？这能算得上是真爱吗？它与暧昧有什么区别？她要的是一份稳定的感情，一个可靠的爱人，一个安稳的家，而不是一些虚无飘渺、温柔缠绵的话语，更不是一场无边际的等待。女子想着想着，心凉了，心疼了，眉目间透着心灰意冷，透着绝望，透着诀别。

清晨，太阳初放光芒，露珠立在花瓣上闪着睿智的光，女子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桥头的银杏树下，这次她没有给暗淡憔悴的双颊涂抹胭脂水粉，她对着银杏树长长地吁了口气，将男子当初赠予她的那块玉佩，从胸前轻轻地摘下，埋在了银杏树的脚下，随即用指甲在银杏树上刻下小字儿：我曾将思念写入一朵花，在芬芳中呼吸，在芬芳中死亡！谢谢你带给我一段残缺的美丽，后会无期，愿君安好！

指尖的疼痛远远小于心上的疼痛，此时仿若有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针，在女子的心尖上来回穿梭……

女子再一次向银杏树凝望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离了去，泪水在双颊奔流不止。此时的她，不是为了男子落泪，而是为了那一段残缺的美丽而落泪。女子离开的脚步太快了，她害怕走慢了，会改变主意，可是因为走得太快，忘记将心带上了，心还挂在那棵银杏树上，她的身体走的越远，心被撕扯的越痛！

她，带着一副丢了心的躯壳，渐渐地消失在春天一片灿烂的晨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