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当泣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宋•郭茂倩《乐府诗集•杂曲歌辞•悲歌》）
——题记
草儿青了，花儿开了，你却回不来了。
从小，我们四个都怕你，严厉的家教使得我们，即便是在啜泣中，看见你的同时也会噤声。你走后，我没有声嘶力竭、泣不成声。我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却常常在独处时止不住泪流……
从2001年你退休后和母亲来石臼，到2012年你离去，我们相处了11年。11年的时光让我懂得了与儿时印象不一样的你。
你1940年出生，1948年上学，1959年毕业于临沂师专。因为是长子，你放弃上大学的机会，以当时全临沂地区400多名考生第一的成绩选择了既省钱又能早就业的师范学校。我曾看过你从教之初的一张照片：立于阶前的你，手握一卷书，白衣白裤，儒雅倜傥。
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那场浩劫，你身陷囹圄近一年，期间受尽折磨和凌辱，后来，释放回家，被勒令清理猪圈。那时，曾经身强力壮能顶1个半整劳力的母亲已是积劳成疾、体弱多病，我们四个却还年幼无知，一家人处于生死挣扎线上。于是，无论是风雪相逼、冰冻三尺，还是酷暑难当、蝇虫群舞，你硬是凭着坚强的毅力与信念，不怕臭、不怕脏、不怕累，咬紧牙关，一步步挺了过来。那时，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将猪圈里的猪粪用铁锨一锨一锨挖到栏外（以备日后用作土地肥料），再从村外山岭挖松软新土用小推车推来垫好。那时你能在早饭前清理并垫好两个猪圈，一天能完成八个，是村里普通劳力的两倍。
你在农村一干干了十年，十年的时光让你从一个文雅的书生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劳动力，直到恢复公职。
你的大气，不是当今的我们所具备的。你从不在我们面前提那段历史，从不讲自己曾承受的不公和屈辱，甚至不让母亲对我们提起，但我却清楚地感受到：你曾经做过的一切都是为了教育事业，为了你所钟爱的学子们。
复职后的你百感交集，特意理发刮脸并去照了一张半身照，照片上的你英姿焕发、神采四溢。你以感恩的心态、百倍的热情忘我工作着，先后教过语文、数学、政治、史地生等，你连续多年送毕业班，多次获市优秀教学能手，并光荣地第二次加入中国共产党，还担任了教导主任一职。
小时候，你对我们很严厉，而对你的学生们却是严中有慈。我和母亲都曾为此困惑过，我们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我曾因为好奇，背着你看过你的一些学生来信，我从那些学生的来信中得知，你曾在他们生病时踩着厚厚的积雪背着他们去医院看病，曾在他们因家庭贫困想退学时为他们垫上学费，我看到从华南理工大学、哈尔滨师范大学寄来的树叶（不同气候带的植物叶子也不同，知道你教地理，有心的学生寄给你），我还看到学生为你织的厚厚的毛衣……每每看着，我都忍不住热泪盈眶。那时，我想象不出，“无情”而严厉的你在那些学生心目中，为何是那样可亲、可敬。
至今还记得那样一个夜晚：当年，在你要调往别校的头天晚上，你班里的三个男生来你宿舍。他们平时不爱学习，经常调皮捣蛋违反课堂纪律，学习成绩极差，平日没少挨你的批评。那天晚上，你对他们依然是一番说教，末了还为他们的不思悔改状深感惋惜。待他们走后的第二天，你发现了一面大镜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赠给敬爱的郑世建老师。是那三个学生送的。在当时的条件下，那应该算是一份厚礼，而更加深厚的却是那份浓浓的师生情意啊。
在我印象里，你是不贪慕虚荣的人。当年，你的教学成绩有目共睹，所带毕业班升学率在当时很高，你却从不将荣誉据为己有，从未接受过特殊的奖励，即使是正常所得也不接受。你一次次错过改变自己更会改变我们一家前途和命运的机会，只为当时乡镇中学的教学质量太差，有经验有能力的老师实在太缺乏了，你不忍离开。
你一生敬业、乐业，你的教学生涯是平凡的，但你爱学生更胜于爱自己的孩子，这不是每一个老师都能做到的，尤其在金钱与权力充斥人们头脑的当今，你仍能平衡把握，这决非平凡。你严谨的治学态度、高尚的职业道德是那个时代也应该是当前乃至今后从事教育工作的典范。
后来，你年龄大了，退下来了，但退下来的你没有失落。你是个博学的人，当然爱读书，你常说：“不能让时间白白地浪费了，总得去学点东西，多看看书，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退休后的你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研究古典文学一直是你的心愿，作为中华文化发展的根本与源头的周易文化自然是首选。你以深厚的文字功底和对哲学与历史的研究与深爱，对《周易》进行深入学习和研究，并在实践中应用和检验，颇见成效。就在你走前的2012年春天，你推算出当年我们家将要发生的三件大事，后来皆被验证为事实。
退休后的你为弥补年轻时对母亲和家庭照顾不周的遗憾，尽自己所能帮助母亲，承担起了买菜、做饭、洗衣、卫生等家务。你和母亲出入成双成对，散步、买菜、打羽毛球、游玩……成为小区一道人人艳羡的风景。不仅如此，你还广读医学典籍，精心研究传统医学文化，为有疑难杂症的亲朋好友分忧解难，为患有多种慢性疾病的母亲治疗、按摩，使得他们能更好地享受生活。
那些静好的时光就这样如水滑过。2012年“五四”前夕，你和母亲及一大家子人，还一起去给大舅上十年坟（老家的风俗是九年上十年坟）。当时，你朗诵着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并对大舅妈说，没有比这词更恰当的了。
十年也不过是转瞬间的事。就在给大舅上坟的当月，我清楚地记得，2012年5月12日，为照顾94岁的奶奶，已在石臼生活了11年的你和母亲回到老家。5月23日，你发病前一天下午下班前的半小时，我还给你打电话，我在电话里问候并提醒你：“在家里过得怎样？还适应吗？干活别太急，悠着点，别累着！等孩子们考完试，我们就回家看你们。”你那时兴高采烈地对我说：“咱就这性子，慢不来！院子垫好了，菜也种上了，以后就能吃到自己种的菜了；上午还骑车带着你妈一起去赶集买了鱼，中午就煎好给你奶奶送去了，晚上要包饺子，这会儿正忙着剁菜呢，不跟你说了。”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上午接到你电话，你在电话里说：“二丫，我病了，送我去医院。”听着你口齿不清的发音，我一时愣住，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在用最快速度往家赶的同时拨打了120，我比120到的都早，可我们把你送到医院没多久，你就因突发脑动脉出血抢救无效而停止了呼吸。你走前没有留下任何话语，只是一遍遍叫着我的小名……我知道，你牵挂着我，放心不下体弱多病的母亲，你是将母亲托付给最亲近的女儿……
从前，我们四个孩子都怕你，甚至不敢跟你多说话；后来，我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我甚至会跟你争辩，会将自己的不如意如数向你倾诉。我曾一度认为你对我们四个关心不够，直到我收拾你的遗物，发现那么多你整理的我的摘文剪报；直到听你的老朋友向我说起你生前曾是多么以我为骄傲……
此前我没有意识到，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大树、我的依赖；我更没有意识到，你是良师、益友，是父亲，更是男人！你走了，我们的大树倒了，我们的天塌了。
长歌当哭。纵然前路曲折，纵然天人相隔，我知道，我仍要坚强地前行，我要让天堂里的你放心，你走了，我就成了母亲的大树，就成了母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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