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的树和花

门前的树和花

（一）

门前的树和花全是陌生的，它们不是在北方常见的榆树、槐树、白杨，不是菊花、串串红、大丽菊；也不是江南常有的杨柳、梧桐、夹竹桃、山茶花和杜鹃。它们是生长在亚热带的植物，让初来乍到的我除了惊喜和好奇，一个也不认识，就如同这里的方言，仔细辨别仍然一句也听不懂。

我寄寓在这座亚热带城市的工业集中区里，这些不认识的树和花长在了我居住的院内、门口、经常走过的街道，我们成了邻居，成了须弥不离的朋友。登高眺望，一排排树木整齐地站立在新建的工厂和各式各样、各种各色以前的农舍，现在的城中村之间；傍晚散步，高大的树木，低矮的花草梯次排在尚且凹凸不平，人迹稀少的路边，它们就像是连接这片土地的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是变迁的见证者。树木高高矮矮，沿着新修的公路伸向远方，绵延不绝。晴翠接新城，开发区的规划其实不用去看图纸，这些树木、花草已勾画出了大致的模样。在这里最常见的是一座座毗邻相接的厂房，幸好有了这些树木花草它们晕染而成的氛围，让本是灰色、凝重的厂区多了色彩和轻盈。一年四季开不断的各色花儿，将一片片厂区镶上了美丽的花边；连接成片的枝叶，晨曦中氤氲朦胧，落日里相映成辉。与这里的劳动者一样，这些花草树木也是开发区的先驱，是这一片梦想的承担者。

我喜欢这些最普通、最平凡的树木花草，喜欢春风吹拂下，枝头树梢一片嫩绿，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勃勃生机，让人欢欣鼓舞；喜欢听淅淅沥沥的春雨滴落在树叶上，从珠落玉盘的滴答到沙沙声连片的浪漫和诗意。我赞叹亚热带的夏日里，越是炎热，树木的枝叶越是茂密，它们用自己的身躯遮挡住丹宵骄阳，留下一片清凉。那随处可见的古老的，树冠如同一把撑起的巨大华盖，密集的根须从树枝上垂下，迎风飘摆的榕树、那有着浓重的绿色，宽大肥厚的叶片远远看去像开放在枝头的一朵朵硕大绿色花朵的古太龙树，真是人们躲避烈日、得以喘息的诺亚方舟。亚热带的夏日是绵长的，直到十一月中旬伴随着一场场秋雨，秋凉才悄然来临。那苍翠的树木不仅没有在秋风中失去自己的风采，反而变得更加美丽迷人、更加深邃、更加风姿绰约。你会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路旁的树木那高高的树冠渐渐有了层次，树梢是土黄色、中间是深红色，那是完全成熟的和即将成熟的果实或种子，而靠近树干的枝叶和红色中夹杂着的叶片依然保持着浓浓的绿色，远远看去，斑斓胜于二月春花。这里的树木秋天里是没有落叶、冬眠的，当春风拂过，万物复苏之际，一些树木会在几天里就完成叶黄、脱落、新叶长出的过程，这时常常可以看到清扫工在春天里扫起了成堆的落叶。这个亚热带的城市并没有气象意义上的冬天，在如同内地清秋时节的冬日早晨，挺拔的木棉树红色的花朵怒放在绿树枝头，为这个略带清冷寒意的季节增添了些许热烈和庄重；院落、街边拐角处，有挂着浅黄淡紫花儿的树梢在摇曳，花圃里，还有零零星星的依然顽强地张着笑脸的花朵，让这个没有萧瑟、没有寒冷的冬季更显淡雅从容。

这个亚热带的城市，四季有花，处处有花，可花儿更有自己盛开的节日。当花季来临，红的、白的、黄的、紫色的……各色花朵在门前房后、道路两旁的绿色中纷纷探出头来，平日寂静的院落顿时就热闹了许多。这些最普通，最平凡的花儿，没有矫揉造作，没有躲躲闪闪，迎着阳光、沐着春风，尽情地开放着，把自己最光彩的一面奉献给世界。细细地观察它们，你会发现，它们索取的是那样少，没有人去刻意照料，只需要一捧黄土；它们是那么坚韧，狂风暴雨中，常见它们一次次被迫弯下腰肢，又一次次挺起胸膛；它们是遵守承诺的楷模，花季来临准时绽放；又是无私的榜样，鲜艳过了，就坦然谢场，默默地将自身化作护花的春泥；在这些花儿的眼里，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要你留意，微风中总有小花在向你点头致意。

正是这些树木花草，我将每次背着沉重的书籍，徒步四十分钟去图书馆的路途，视为快乐。沿路绿树成荫，鲜花满目，淡香扑面。精灵般的小鸟不经意间从身边穿过，轻轻地跳跃，随着你走近的脚步，又箭一般冲向树梢。蓝天白云下，赶往机场的飞机匆匆飞过，留下些许声响，也留下长长的白色气雾，这绝美的环境，这心灵的享受真的应该好好感谢这些美丽的树木花草。正是有了这些树木和花草，这个远离城市繁华中心的工业开发区，才显得这么美丽，这么迷人，这么生机盎然，这么让人留恋。

（二）

面对着这些普通的花草树木，我却常常心怀愧疚。那天我匆匆赶路，路边半人高的绿树上正开着繁茂的黄花，绿叶是那么干净，纤尘不染，黄色是那么鲜艳娇嫩，纯净的绿色和娇嫩的黄色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吸引了我的目光，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可是稍稍低头，不对了，树的根部堆满了垃圾，各种污浊的塑料袋、包装纸、发烂的菜叶、丢弃的留着齿痕的食品、烟头、尘土……，这美好、纯净的绿叶和娇嫩的鲜花原来就生长在这些人类遗留的污浊和垃圾之上。一面感慨出于污浊而不染的岂止只有荷花，一面为人类的丑陋而羞愧。有了这次经历，我开始注意起这周边的环境。离职工食堂最近的院子侧门外，修建整齐的绿化带上一片白色，这可不是花朵，是人们丢弃的餐巾纸；从阳台往下看，绿树稍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五颜六色起来，这可不是秋天的斑斓，而是楼上的住户随手丢弃的各色塑料包装袋；稍稍留心，就会发现，垃圾的身影几乎留在了每一片绿化带、每一株树木、每一丛花下……。

那天傍晚散步的路上，一阵花香袭来，低头一看，原来是栀子花开了，这是我能识得的少数几种花木之一，正当我想借着月色细细地看看时，只见一名女子停下自行车，弯腰走到花丛中，把已零零落落的几朵花摘下来，放入自己的自行车筐里。以后的几天，再走过那里，那白色的花朵，浓郁的花香，没了踪影，只留下一片绿色静静地、清冷地矗立着；还有一次，月色朦胧中，一个壮汉迎面走来，恍惚间，似乎胸前一片白色，走近了，才看到是一捧花，一捧刚刚从路边摘下来的鲜花；婴儿车里幼儿正玩弄着手中的鲜花，那推车的老妇还在已显狼藉的花地里采摘着……。

开发区里常看到已被围墙圈起，却经年累月荒芜着的大片土地，枯黄的茅草遮挡着绿色，从高处看去就像是完美肌肤上的牛皮癣；通往菜市场窄窄的小街，这两天更难走了，一栋被拆除的旧楼的废墟堆在路上，占据了一半的路面，这情形在这短短的二三百米的街道上已出现过N多次了，楼房的主人，不久就会在这里盖起一座新居，可是这新居是否在这个新兴城区的规划之内呢？新建的楼房会不会在不多的几年后，随着新区的建设又成为废墟呢？这些废墟被运往了哪里？填埋在什么地方？这板结、坚硬、焦燥、了无生机的灰土上，还会长出茁壮的绿树、娇美的鲜花吗？

这些最普通的树木花草，默默地生活在天地间，被匆匆忙忙赶日子的人们忘在了脑后，淡出了视野，没有多少人惦记着它们。可它们与我们的生活、与人类的生存是那样地息息相关。不难设想，没有了绿色、没有了鲜花，人类的世界该是何等寂寞、何等荒凉，何等的了无生趣。尊重这些普通的树木花草吧，好好地呵护它们。愿我们的门前永远有成荫的绿树，怒放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