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孙迟先生

追忆孙迟先生

一个人死了，有时候他还活着。比之于鲁迅的未庄、比之于莫言的高密县。九嵏山巍峨巀嶭，是唐太宗高高在上的悬宫昭陵；浩浩三十万亩，垒垒百十余冢，是唐太宗君臣与共的广阔陵园。由此上溯，从唐的鼎盛时期开始，那被尘封地下千年的“天下第一行书”， 那威加海内兮震四方的六匹神骏，那铁画银钩字字雄的石墨镌华，那可与敦煌石窟媲美的唐墓壁画，那出神入化充满灵动的彩绘陶俑……孙迟先生十年动乱未得安生，却因是可以利用的“反动文人”被第一个派往昭陵配合考古发掘，成为昭陵有史以来以科学手段进行保护研究与开发的创始者之一。杳杳九嵕宫深，沉沉万灵肃穆，宫深掩埋不了历史文化的奇葩艺宝，肃穆遮挡不住中华文明的传承基因。“清香一炷知师意，应为昭陵惜老臣”，昭陵的墓冢遗存、残垣断碑给于孙迟先生的文化艺术发展提供了新的天地。

孙迟先生早在新中国成立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就已经在文学艺术的道路上取得了很大成绩，常有诗歌、散文、小说、戏剧发表，并担任了文化馆馆长，对县域文学艺术界的发展起到了领军作用。六十年代初，孙迟先生戏剧创作蒸蒸日上，其中创作、改编的大型历史剧、现代剧《孟姜女》、《双命案》、《郁轮袍》、《槐树庄》、《秦川儿女》轮番上演。“文革”中，不但因上学时集体加入国民党组织的历史问题而被揪斗，又因解放后所创作的文学艺术作品而被批判，南坊、北牌，“五七”干校，十年下乡，“牛棚”思过。从此离开了他酷爱的文化艺术团体和单位，也丧失了文学艺术创作的阵地和机会。

有追求的人，从来就不会自甘寂寞，更不会自我放弃。孙迟先生与阎纲先生青年时期就因文艺创作在礼泉结下“文字因缘，莫比石潭浅”，也曾与阎景翰先生少年为同校学友、青年又同校教学。但却没有他们幸运，终因政审受阻而未走出礼泉。有志向的人，从来也不会迷失方向。他没有因未能走出礼泉而消沉，没有因“文革”被打成“黑五类”遭受批斗而落寞。在昭陵，心中重新燃起向往艺术的火花，面壁苦吟，“拍节击板”； 考古论史，潜心书画；艺文博物，融会贯通。

“九嵕屹立千千年，风脉永存。”自秦汉始，在《上林》、《两都》赋中即被作为京城之坐标。唐太宗慧眼识九嵕，选择其孤耸高绝之势建昭陵，卜尽风脉灵气，成为悠悠千年文化之高标。封建文人骚客怀着各自的情趣和夙愿，或寄望，或哀叹，杜甫两过昭陵以凭吊，杜牧远望昭陵而悲凄；权德舆拜谒昭陵以感德，李洞逸恸哭昭陵而诉冤。都离不开他们心中呼唤明君的封建思想。革命志士以变法爱国思想为主导，同是九嵕山岚浮翠涌，烟霞洞深邃清幽的环境，刘古愚办学传授新知，一代栋梁为革命走上疆场；宋伯鲁向封建帝制发问，“茫茫浩劫谁能救，哪有地下长明灯?”革命家、外交家符浩更是大声疾呼：“一上昭陵千古恨，肢离六骏添新仇。文章未必医贫病，宝剑应能解国忧。”孙迟先生认识到“文革”结束，改革初始，社会经济文化各方面必将迎来大的发展。他不是寄怀昭陵，守望昭陵；他要大干昭陵、享受昭陵。

孙迟先生经过“文革”劫难，工作性质从文学艺术创作转变为从事文史、文物研究兼有古代艺术研究，他以极大的工作热情，刻苦钻研，摈弃自宋代以来赵明诚著《金石录》、赵崡编著《石墨镌华》、罗振玉编辑《昭陵碑录》等一类资料考据学的研究方式，运用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继承和发扬优秀历史文化传统，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古为今用。他认真自学历史，在实践中学习考古技能，边干边学历史研究与考古研究科学方法，使其很快成为我省有名的文物专家。他以昭陵碑石和唐墓壁画为研究内容，奠定了自己书画艺术家的功力和基础。“老半风流泪噙笑，烟霞花深雨沉沉”。在历史文物博物馆行业，孙迟先生虽是半道出家，却很快成了专家型的艺术家。昭陵的地理因缘和文化基因成就了孙迟先生的艺术通才。( 散文阅读：www.sanwen.net )

九嵕山文脉昌盛，在全国文坛先后出现了阎纲、阎景翰、邹志安、曹伯庸、郑彦英等影响巨大的文化大家。孙迟先生虽身居陋乡，却一直想以他们为榜样，在礼泉致力于发掘、培植，诞生一个以唐昭陵为文化之根的九嵕学派，他曾将此话题在许多公众场合全盘托出，且率先组织成立了九嵕（山）书画学会，惜呼志未竟身先去！这是先生留给我辈的文化使命，其伯乐叹马的文化焦虑之心苍天可鉴。

先生足备成为大家资质，可历史风云、命运之手使这位通古融今的艺术通才湮没故里，未能名播域外，至今成为礼泉的遗憾。日月轮回，载恒载德。他的艺术成就为本土文化树立了一道标尺。

孙迟先生从东方艺术的壁画、碑石参悟出古代艺术的圭臬，画作的线性艺术汲取以半坡陶文和汉画像起源的唐墓壁画象征意义笔法尽显骨髓，书法则从字的抽象艺术中再现古拙雄奇之美。他的一生嗜好书画，临池不辍，转益多师，而成方家。生命流光易逝，不朽的是他璀璨的精神光华，孙迟先生魂兮归来吧。悬挂于礼泉这块息壤各处的至为弥珍的书法瑰宝，其不菲价值与日增益。他凛正的做人德操，成为不可逾越的崔嵬。他奖挹后者的慈严风范，他对古典艺术的锲而不舍，特别在书法艺术造诣上，灌注精气神，让缅怀和寻踪而来的名流和文化人士唏嘘喟叹。

我们聊以告慰先生的是，礼泉政协编辑出版的《礼泉文史资料孙迟专辑》业已发行，逝者已矣，生者慰籍。

为了追谥孙迟先生生前对礼泉文化艺术所做出的成就和贡献，2012年4月10日，礼泉县文体事业局、县靳宝善图书馆、县文化馆联合举办“孙迟先生追思会”。市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梁玉栋、汉阳陵博物馆馆长曹发展、咸阳五陵塬旅游开发公司副总经理祝烨、渭城区文化文物原副局长张崇德及礼泉县文化单位领导和书画艺术届同仁四十余人参加了追思会，深切缅怀孙迟先生。想起若干年前与先生休戚与共的情景，许多老同志为之动容，难以忘记老朋友的睿智聪敏，难以忘记老朋友的孜孜不倦，难以忘记老朋友的耿直不阿，更难以忘记和老朋友一起摸爬滚打的真诚无私；想起几年前先生对自己的教诲，许多生前好友无不为之激动，有的陷入深情回忆，有的当场潸然泪下。为了记录这次会议的真实情景，我们根据会议记录和录音整理了这本《孙迟先生追思会实录》，以供关心和热爱礼泉文化艺术事业的同仁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