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印象（5）——哥哥

——谨以此系列纪念母亲诞辰74周年

我哥哥名叫向希庭，随母姓，和我同母异父。在成家之前，一直随外公外婆生活（注：母亲的第一次婚姻是招婿入赘；后再嫁我父亲时，哥哥被外公留养）。

哥哥个子不高，可能与出生时营养严重不良有关。据母亲说，哥哥一出世，便赶上三年灾荒。那时饿肚子，他显得很瘦小，经常跟着母亲一起挖野菜，因为饿，常常把生草塞进嘴里，有一次把一根野韭菜吞进喉咙，半截留在外面吞不下去，费了很大劲才弄出来。

我最早对哥哥的记忆，是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来我家一次（从我家至外公家约4公里山路），每次都会带糖果给我们。我们到外公家去，经常看见他砍很多簝竹（一种竹子，约指头粗细、长3米左右，多生于深山），用棕绳编织成篱笆，然后拿到集市卖。那时他已经在读高中，放学回家就进山砍簝竹编织簝竹篱笆，自己挣学费，还可补贴家用。所以他身上，总会有一些钱。

大约6岁时，我人生第一次看电影，是哥哥带我步行约6公里到当时他读高中的学校（后来也是我读高中的学校）看《卖花姑娘》，电影情节我已无法记起，但看完电影后已很晚，哥哥买了两个馒头给我吃，我觉得好吃得不得了，几口就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下去了。回来时，走到半路，觉得好想睡觉，便不想走了，哥哥便把我一路背回外公家。

后来我读书了，哥哥有一本他很珍爱的《新华字典》，我很想要。记得当时他从楼下拿下来时，很是不舍，但还是给我了。这本字典，一直伴随我到初中毕业，因为残破才丢下。但哥哥给我以后，他自己没有再买，原因是一本字典要七角二分钱，相当于他两天的劳动所得。不过，自己舍不得花钱，却常常给我买画册，其中我记得的就有《奇袭白虎团》、《少年英雄刘文学》、《邱少云》等。记得有一次，我和父母亲都去外公家，哥哥给我一本《一颗红心为人民》，我对父亲说：“爹，张长海好大本事哟！”父亲说：“是个死积极分子。”哥哥在一旁对父亲说：“别这样对小孩子说。”我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死积极分子”，但哥哥和父亲说的这句话，我记忆犹新。

哥哥高中毕业后参加了生产队的劳动，成了“社员”（记得那时所有的劳动力都称社员），我也渐渐长大。有一次去外公家玩，哥哥就要我帮他背土豆，我背在半路就再也走不动了，赖在那里不走，把哥哥气坏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呵斥了我。为此他还在父亲面前告我的状，谁知父亲倒批了他一顿。我当时很得意，但多年后回忆起来，觉得父亲对哥哥的批评有失偏颇。

11岁那年，父亲得了骨髓炎，躺在床上几个月。那时哥哥已离开外公家到十公里外的地方入赘去了，有一天中午，见到哥哥提着一藤篓（用藤子编织的一种手提袋，在当时有点洋气）米粑粑来看父亲来了。这米粑粑对于我们当时来说，是稀世珍宝，要5分钱才能买一个（当年的五分钱可买大约一斤玉米）。现在见到哥哥买了一藤篓，我眼睛一直盯着，咽着口水。哥哥顺手就给我和二妹三妹各拿两个，我一口一个飞速解决掉了，眼睛又盯着藤篓里。这次哥哥没再给了，而是把藤篓递给了母亲，便说这是给父亲吃的。但是我馋性暗涌，居然悄悄跟踪母亲看她藏在哪里，而后我偷吃了5个，却被大妹发现告诉了母亲，母亲也只是责骂了我几句作罢。

之后的若干年，记忆中我和哥哥没有特别可述的情节，唯每年春节他会来我家给父母拜年见上一面。但有一个冬天，雪花狂舞，我正在高中教室上课，外面来一个人说是找我的，老师要我出去。出来后，见一陌生人递给我一个尼龙袋子，说是哥哥从修电站的工地给我捎来的棉鞋。我喜不自禁，立即穿上，顿觉暖和起来。事后得知，这棉鞋是嫂子做给他自己的穿的，但他却最先想到的是我，而他自己，却穿着一双解放鞋在工地熬了一个冬季。这一双棉鞋，温暖了我的身子，也温暖了我一生。

后记：

哥哥的特点：性情随和，做事慢条斯理。一手钢笔字极其漂亮；喜饮酒，好品茶。年轻时，喜爱唱歌，声音很美。

哥哥的命运：自小父母分离，自然缺少父母之爱。更兼当年外公家独门独姓，在外姓大家族之包围中成长，其间所承受的孤苦，恐难以言尽。虽然我们姊妹众多，但地理距离势必产生情感距离。这既是命运对他的不公，也是时势和人为的因素对他的不公。好在他生存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都很强，经多年打拼，如今已是小康之家。膝下三子，个个精悍，后事可保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