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位 置

老高在退休前是某厅厅长。在当厅长的时候，老高一般不生气，即使非常生气了，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厅里曾私下流传一句话：不怕厅长骂，就怕厅长笑。

在位置上的时候，他常给下面的人说的一句话是：给共产党卖了一辈子命，现在应该休息休息了！说的很真诚，下属很感动，连说高厅长高风亮节，主动让位，扶持新人，真是我们年轻后辈学习的楷模！人就要像厅长您一样拿得起，放得下，看得开。高厅长把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年轻人扶到厅长的位置上后，就高高兴兴的回家颐养天年了。

老高退下来后，每天养花、遛鸟、练书法， 兼顾着疼爱孙子，日子过得平常而快乐。偶尔在街道碰见先前的老同事、老下级，很和蔼地聊几句家常，说几句旧事，谈几句新人，面对老同事、老下级依旧尊重的面孔，道了再见后，踱着方步，笑眯眯地回家去了。老同事、老下级目送着老高转过身后，急忙骑上车，飞快地走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间开始，全社会开始提倡尊重老年人了，像老高这样级别的老干部、老同志、老领导，更是受到各方面的重视，很多场合，都需要他们老同志压压阵，坐坐台，剪剪彩。老高很有自知自明，怕别人说闲话，一般的场合尽量不去参加，实在非去不可的，去了也就是应付应付，走走过场。老同事、老下级都说高厅长真是淡定啊，真是我们学习的楷模啊！老高自嘲地说，老了就应该给年轻人腾位置吗！不能挡年轻人的道，世界说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吗！

老高刚退下来的时候，年轻的新厅长走动的很勤快，来到家后，新厅长从不坐沙发，和从前一样，拿一个小凳子，坐在老高对面，仰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聆听、听从教导的样子。老高就经常提醒他，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不要有事没事往我这跑，旁人会说闲话的。新厅长就为难的搓着手，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老高见新厅长难为情的样子，就转移话题，说些别的，新厅长才开始慢慢转向正常。

不知从设么时候开始，新厅长慢慢地走动的少了，老高理解当领导的难处，也就没往心里去。

乘着全社会尊重老年人的风气，新厅长决定宴请老厅长。时间初步定在月初，可到了月初，新厅长说有事，打电话像老高请罪，老高说没事，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吗！新厅长说那就定在月中，老高说，行吧。可是到了月中，办公厅主任打来电话说，新厅长去加拿大考察学习去了，厅长请求老领导原谅。老高握着电话没有说话，办公厅主任怕老高不高兴，就急忙说，新厅长说了，时间定在月末，到时他自罚三杯，算是负荆请罪。老高依然没有说话，慢慢的放下带电话。老伴见他似笑非笑，知道老高的意思，就连忙说：你血压高，要不然不去了？老高仍旧没说一句话。

时间很慢，总算熬到月末。这次新厅长终于腾出时间，亲自登门邀请，很自然地坐到沙发上，面带笑容，双手抱拳，再三谢罪。老高还是似笑非笑，淡淡地说了句：年轻人吗，还是以事业为重吧！新厅长连说惭愧，惭愧，见谅，见谅。老厅长您是知道的，现在的工作，任何事情都是一票否决，还要主要领导亲自负责，不然追究责任，真是不好干的。老厅长说，在家不谈工作。新厅长便乘机说起自己在加拿大的所见所闻。老高眯着眼睛打起了呼噜，新厅长见老高睡着了，就慢慢地退出来。坐在车上后，对司机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东西！司机不知所云，便装作没有听见。

宴请地点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赴宴的都是早先老高提拔的干部，算是老高的心爱之将。老高那天穿了挺正规的一套西服，故意迟到了十几分钟，新厅长派来的接他的车辆是常务副厅长的车，司机解释说，新厅长临时有事，不能亲自来接，望高厅长不要生气。老高笑笑，说了句，没关系的。到了饭厅，老下属都站起来给老高让座，老高看了一眼，上席空着两个座位，知道是自己和新厅长的，只是还没见新厅长到来。大家就请老高坐在主席位置，老高玩笑着说，已经退休了，要该年轻人腾位置吗，怎么老占人家的位置呢？不容分说，就坐在了主席旁边的位置上。大家就都说，老厅长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说笑着，按职位依次而坐。

大约等了几十分钟，新厅长才急匆匆的赶来。见了老高，用双手握住老高的双手，连声解释，说省政府常务会刚结束，来迟了，来迟了，请老领导不要怪罪。老高说，知道，知道，没关系的，年轻人应当以事业为重啊！新厅长见老高没坐在主席，就站起来让老高坐在主席。老高站起来谦虚，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就不坐了吧？！新厅长知道老高的脾气，说，既然老领导这么谦虚，我就得罪了。说着，就坐在主席上。老高笑笑，对大家说了句请坐，就不自然地坐下。大家都是场面上走动的人，装作没看见。新厅长宣布开席，主动端起酒杯，说了老高的许多歌功颂德的好话，还就前几次自己的屡次失约表示了歉意，并自罚三杯，请求老高原谅。老高似笑非笑，也端起酒杯，回敬了新厅长。原先的老部下乘机说了许多感谢的话，都依次敬老了老高，老高喝着酒，脸色慢慢地红润起来。

酒过三巡，大概是酒喝多了缘故，大家的话题慢慢地转到新厅长上来。大家都开始对新厅长歌功颂德，把老高冷在一旁。新厅长大概是酒也喝多的缘故，脸色也就渐渐红润起来，说话的时候手就伸的很长，几次差点碰在老高的脸上。老高看着大家争先恐后的表忠心，就又似笑非笑起来。

酒喝的差不多了，新厅长征求老高的意见：大家都差不多了，是不是散了？老高就说，散了吧！

往包厢外走，又是一番客套，老高让新厅长先走，老高这回没客气，就走在了前面，新厅长笑笑，很夸张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慢慢地跟在后面。大家很自然地依照职务，按次序说笑着跟在新老厅长后面走出了包厢。

送老高回家的仍旧是常务副厅长的车，老高一上车就眯起眼睛装睡，司机见老高喝多了，就把车开的飞快。到家之后，老伴见老高面色红润，似笑非笑，右手按胸，急忙拿出量压计一量，妈呀，血压180！急忙打电话叫了120，把老高送到了医院。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深秋，满树的黄叶开始飘零，在还不太冷的季节，老高却感到一阵一阵秋的肃杀和萧瑟。

（2012年10月24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