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卿、再给我弹凤求凰可好

「初见。」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那一年，你正襟危坐于案几旁，低眉执一尾绿绮琴，信手轻弹，幽幽的琴音透过薄薄的湘帘，诱惑了满园的春色，在我心里开出一片灿烂，像被火烫了一下似的，我迅速放下帘幕，背靠在冰凉的墙上，借此冷却自己灼热的春心。­

瞻彼淇澳，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彼时你一身当朝汉儒的峨冠博带，白衣胜雪，丰姿清骨。窗外的阳光越过檀窗，斑驳的碎影打在你身上，如梦般灵动飘渺，一时间，我竟看傻了眼，这世间竟有如此清俊的男子！藏于袖后的手紧了紧，不用看，我也自知此刻脸定是绯红一片。正欲转身离去，父亲恰巧叫住了我，原来一时失神，早已露出半个身影，走出来裣袂行礼，我不禁有些懊恼在你面前竟如此狼狈，抬头，仿佛无视父亲略带责意的目光，眼里只收纳你对我如若春风的笑容，春意融融，心里一片温暖。

我可没漏掉你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惊艳，坐于席间，静静听着父亲和你的交谈，睥睨处，瞧见边上丫鬟在偷笑，心猜定是在笑你口吃，一个眼刀过去，丫鬟立刻收敛。低头喝茶，口吃又如何，你还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

似抱着歉意，随即­对你嫣然一笑，你一愣，脸稍稍有点红。气氛有些尴尬，我整了整罗裙，起身行礼，久闻司马先生师承令尊，琴艺已青出于蓝，不知可否赏脸为妾演奏一曲？­

卓..卓小姐何出..何处此言，司马学艺不精，承蒙..承蒙不嫌弃，献丑便是。

挑宫、抹商、托角、擘徵、剔羽，一弦一柱在你娴熟的指法下仿佛有了生命，纷纷跳跃着潺潺流淌，一曲下来，仙音悦耳，余音绕梁。

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如坐针毡，闻尔后心里千般不是滋味，你的那首曲子我怎能不懂，可是已经嫁过人的我如何承受的起你眼里的春波流趟，身子轻颤，若早个两三年，我也许毫不犹豫答应了你。可是，可是如今我已不是那只高贵的凰，如何与你这只雠凤共翔 ?­

一曲罢，你附身跪地恳求父亲将我许配给你，父亲一时始料不及，茶盏掉在地上，碎成无数片，稍稍掩饰自己的失态，小女自幼拙劣，无德无才，怕污了公子的眼。

我悄悄压低头，视线紧随地上那一滩茶迹，可惜了这一盏雨前龙井，父亲一般不舍得拿出来招待客人，除非是他欣赏并看中的青年才俊，只是......

岂敢岂敢，在司马眼里，卓小姐就如琼瑶仙女，人间不可多得，听闻小姐喜爱音律，司马技痒，想同小姐切磋一二，不知卓大人是否许可。

琼瑶仙女，琼瑶仙女，原来他是这样认为我的，心下一阵欣喜，努力控制往上弯的嘴角，抬眸刹那，恰与那一抹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相碰，是怎样的感觉，酥酥麻麻，轻轻细细，沿着血管一直流到心里，开出一朵名为爱情的花。

咳咳咳，突然一阵咳嗽打断了我的游思，慌忙收回视线，才褪色的脸又马上染上霞彩，父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连忙起身告退。

司马啊司马，不是我不愿意，只是你家境贫寒，背后又无权势支撑，你叫我如何忍心捧在手心里的这颗明珠在你这里蒙了尘。

知父莫若女，不用看也知道父亲心里嘀咕什么，回头看了司马一眼，依然还是那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似有千言万语，而后终止于父亲略带愠色的脸庞，心一沉，看来父亲是动真格了。

帘影摇曳，把那真诚的一番请求搁在锦衣玉食前。

最后，归于平静。

「私奔。」

旖旎桃花红，轻然杨柳风，春光应须系，莫留恨无穷。

我回到内阁凝神了半晌，心思百转千回后，全然不顾父亲的反对，果断地推开门，长卿，我跟你走。

此时，已是深夜。

凤兮凤兮非吾凰，山高水远不可量。­

梧桐结阴在朝阳，濯羽弱水鸣高翔。­

从来不知道，民间生活是如此的富足而快乐。粗衣麻布，开摊卖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清苦，但每时半夜起身时，看见身边熟睡的他，心里就一片安宁。我一直觉得在当垆的那段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回忆。

几年后，许是他早年作的《子虚赋》，让武帝非常惊叹，因此召他问之。圣旨下来，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连连转圈，我附和地笑笑，这是好事，可是此地距长安遥遥千里，没有路资，如何前去。

这些年，辛辛苦苦，勤勤俭俭，却只够填饱肚子，算一算自己有多少日子没买过胭脂了，多少日子没添过一件新衣裳了，哎，想不到我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也会为柴米油盐发愁。

日色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回家。」

终是不忍拂了他的意，我留了封书信，悄悄回了娘家，父亲见我回来起初很是高兴，只是碍于面子，表面上淡淡的。

可当得知我此次回来时为借银子时，眼里的喜色生生地隐了回去，再无言语。

看来这些年，父亲还是放不下。

一连几日，都不见父亲，一问之下，这才知道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外人，食之甚少。

心中涌起一阵阵苦涩，不是没有看见这次回来父亲老了，憔悴了很多，不是没有看见府院旧了，冷清了很多。站在父亲书房门口，几次欲敲门，手还是犹犹豫豫没有扣下，似乎听到早上梳妆时，李妈落在我粗糙手上心疼的目光：这些年，苦了你了，其实老爷也过得不好，在你走后不久就辞了官，关门谢客，寡陋简出，卓府从此败落了下来，下人们走的走，去的去，只剩下我们几个老东西，守着院子。老身从小看着小姐长大，看到小姐这样糟蹋自己，有些话实在是不得不说，老爷虽然脾气执拗，但心还是向着小姐的，这几年，时常对着小姐的画像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也很少看见老爷笑，哎，好端端的家，怎么就......

别说了，别说了，都怪我，都怪我，我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不孝。

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来，父亲，女儿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

父亲终于肯见我了，依然还是一句不发，面色稍好了些，只是他的身子看起来很单薄，伴着萧索的秋风，他宽大的袖袍随风摆动，更显得落寞寂寥，让人心疼。

坐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眼里隐隐有了泪花，连同两鬓的斑斑白头，在阳光照射下，生生刺痛了我的眼，汩汩流出苍凉的泪，再一次离家，远不见上次夜里奔跑的兴奋勇敢，却离得这样焚心蚀骨，这样痛彻肝肠。

管家福伯送我出城，临别时，把一包东西交给我，只说是老爷交代的。泪，再次汹涌而出，父亲啊父亲，你的恩情，如此沉重，让女儿如何来报。

「弃妇。」

借着包里的金银细软，司马终于在仕途上锦上添花。

我没有跟去，长安的繁华喧嚣不适合我，卖了酒肆，一个人在这乡间田园种种花，看看书，浮生偷得半日闲。

日子宁静而美好。

可是有一天，一封落着思念的家书活生生地撕碎了我的梦。

纵然自幼饱读诗书如我，翻遍四书五经，所有圣贤书上都找不到负心这个字眼。­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万千百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生怕看错，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无亿，无忆 ! 长卿，你不要我了，是吗?!

好冷，好冷，冷得一下子恍然到了冬天，冰雪封住了血液，痛得无法呼吸。慌忙找来镜子，镜中人儿不再是粉若桃李，年过花信，到底还是染上了岁月的痕迹。长卿，你是嫌我老了，丑了吗?!

手指一寸寸抚上你给我的那十三个字­，字字如刀，割在我心上，难道你就这么狠心抛下我，这么急着沉入温柔乡？

身心剧痛，残破不堪。

研磨铺纸，提笔疾书。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长卿，果然天下男子皆薄幸，枉自春闺叹无情 !我为你洗尽铅华，素手调羹，衣带渐宽终不悔，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似火红，偏遇冷雨阵阵浇花瓣，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啊郎，巴不得下世你为女来我为男。如果下辈子，我为男，你为女多好，那样，我就会守着你，不离不弃，一直到我俩年华老去。­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长卿，你看，我就是如此决绝的女子，君不离，妾不弃，君若离之，妾便弃之。我文君不是那帮只会哭哭啼啼的懦弱妇人，相思已成灰，情已逝，莫强求。­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闭上眼睛，梦里似乎听到当年你一袭白衣，款款而唱：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

凤兮凤兮从凰楼，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