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笑、江山倾

很多年以后，人们谈起那个一身血红嫁衣如浴火凤凰般，在烽火台上笑得倾国倾城的女子，总会摇头叹息，红颜祸水，祸水红颜。­

---壹---­

世间的男子大多自私无情，贪婪虚伪，为达到心中的高峰不惜一切代价，包括爱情，那么女人就应该利用自身的美貌与头脑毁掉他们所谓的天下。

姐姐说这些话的时候，眸底闪过一丝狠戾，月光洒在她那薄得透明的发丝上，虚无飘缈，让人心疼。我知道此刻她又想起了那个背叛她的男子，那个在利用完之后杀了她的男子，那个让她从爱到恨已三百多年的男子，那个......

是了，姐姐她有个和容颜同样美丽的名字，妲己，那个后来史书上记载的祸国殃民的妖姬。

而我，只是她心情好时在山林间救下的小孤女，

清舟，

姐姐给我取的名字。

从她救下我的那一刻开始，判决书就定下，此生我的身心全由她操纵，而我只有服从，没有拒绝的权力。­

这些年来，她总是喜欢坐在寒冷的谭边，对着只有我的倒影，讲些她和他的过去。那年烟柳弄春，花香满城。郎才女貌的公子王孙与名门淑媛在渭水边的一见倾心，至桃花林里的私定终身。那段风花雪月，那是种怎样的温柔，如清风白云底的梦里水乡般美好悠然。当记忆停在这段快乐时光时，她秋水盈波，嘴角弯起一谭幸福，像一朵俏立枝头的芙蓉，又宛如情窦初开的娇羞少女。只可惜讽刺的是，曾经的海誓山盟终敌不过如画江山的小指一勾，地有长，天无久。花儿迟暮，少女变怨妇。透过她那朦胧单薄的身影，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远离故土，以色惑君的女子，那个无人时，收起职业妖娆，对着西方露出本来纯真的女子，那个宁可为心上人负尽天下的女子。­

可是做了那么多，谁会为我道一声谢谢，说一句辛苦了呢。她指尖轻点寒水的脸庞，涟漪一波一波向四周荡漾开来，谭中的倒影一层一层地破碎，正如她此刻伤痕累累的心。­

满以为自己辛苦付出的一切他会感激，会心疼，结果到头来，我发现从头到尾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守在一座空旷的孤城里，唱着没有观众的独角戏，颜谢指间，寂寞了年华。­

山风袭来，我感到寒冷，她却不知。­

我每天傻傻地站在寒冷的鹿台等待他的“王者归来”，本希望能在最高的地方第一时间就看到他。可笑的是，他的世界早已没了我，有的只是无穷的利用，只是无尽的欺骗。我为了他不惜被万人唾弃，甚至撕碎了最里面那件叫自尊的外衣。到最后，他还是辜负了我，不知在新宫里看着我毫无介蒂地一口喝下他亲手送到嘴边的鸩酒，他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愧疚，一丝丝的后悔。他到底是寡情薄幸啊，哈哈哈.....她笑得如此的苍凉，恰如寒风中不肯落下的秋叶，泪洒潇湘。­

我懂她，就像自己一样，我知道她不甘心，不愿也不肯轮回，也许是想亲眼看着那个人的后世江山怎样一步步地走向灭亡，走到尽头。正如我她给我起的名字一样，清舟，亦是倾周。­

可是，姐姐，我能够做到么。­

---贰---­

呆在长年浓雾弥漫的深山孤林里，一恍八年。­

待我下山那天，万里浮云，阳光晴好。久不到凡尘，我几乎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赶了半天路，接近申时时，我来到一个叫褒城的地方。­

初到市集，熙熙攘攘，人流络绎不绝。布帛上陈列的琳琅满目的商品晃得我眼花缭乱。我左看看，右瞧瞧，见到什么都喜欢，觉得新鲜，舍不得放下。突然，眼角不经意间扫过去，看到了一个令我万分惊喜的东西，赶紧走过去一把抓了起来，越看越激动，内侧果然有条可以游动的红线。­

依稀记得，自开始记事以来自己就在流浪，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不知道家在何方。八岁那年，因脸被雨水冲刷干净后，露出本来眉清目秀的真面目，恰巧被蹲在破庙墙角的“同事”看到，他两眼一亮，随即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当天夜里迷迷糊糊中，我就被他卖进了艺坊，可怜我还曾经分过他一个馒头，现在想来，真是农夫与蛇的疯刺。幸好没过多久，在一个孱弱少年的相助下，我才得以逃出魔窟。逃跑的途中，他把贴身珍藏的玉镯塞到我手里，什么也没说，急急朝反方向跑去，引开越来越近的追兵。­

我蹲在草丛里，不敢动，小心地拿起犹带着他体温的玉镯，一寸寸地抚摸上去，包括那条不是暇疵，却胜似暇疵的红线，在“血管”里微微地流动，至我心底。­

日落就黄昏时，我被一阵不寻常的震动声给惊醒，神经崩得太紧，一旦得以放松下来，人就睡着了。我摒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背后似有千军万马急速前进，还夹有什么动物拱地的声音。遭了，野猪!我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两个字，顿时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装死不成，我撩足了劲，拼了命的往前跑，玉镯什么时候掉了也没察觉，直到跑进了那飞鸟不入的深山，然后......­

这位公子，您手上的这个玉镯乃是块千年古玉，出自前朝名师之手，温润滑腻，浑然天成。买回去，您娘子一定喜欢，看在您和这个玉镯这么有缘的份上，价钱我们好商量。小贩嘹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想。 ­

呃?还要钱啊，而且好像应该还不少，我傻眼了，下山时身上可是半个贝子也没有。姐姐生前自幼是大家闺秀，出嫁后又是帝王妃嫔，哪用得着钱币这等俗物，所以也就忘了替我装上。可是现在没有钱，难道要我重操旧业，一路乞讨到犒京去，开玩笑，只怕我出师未捷，身就先死了。怎么办，怎么办，我的脑子现在乱成一团，思维已从最基本的吃住问题上升到一个国家兴亡的高度。想到未来悲惨的黑色道路，我头下垂，气丧尽，手上冰凉的玉镯被我捂出了汗。尽管如此，我还是狠狠地拽着，不愿放手，说什么也不能再次丢下，正打算为镯子卖身时。­

等等，身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老板，这个玉镯我要了。我回过头，只见，一个身长七尺的青衫男子站在那里，眼睛清澈的仿若一汪碧绿的春水，干净舒服。他端详我半刻，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当看到我手中的玉镯时，眼里闪过一丝我来不及抓住的光芒。视线碰撞在一起，我低下头来慌忙掩饰自己突然间涨红的脸，摸摸.胸口，左心房跳得很厉害，可右心房很奇怪，如想要破笼而出的猛兽，竭力撕叫中，我触摸到微弱的一丝仇恨，是你么，姐姐。­

咳咳，宝玉配美人，这位姑娘，若喜欢，在下便送给你好了。未等我回答，他丢下沉沉的一袋钱，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姑娘?小贩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似乎不敢相信一直自认为是面冠如玉的少年，原来是位花容月貌的大姑娘，姑...姑娘，那玉镯...我收回视线，一把套上玉镯，在他还继续着铜铃般的眼睛下，拿出钱袋里够付的刀币扔下，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去。­

暮色四合时，我坐在路口的一家颇为干净的饭邸里，点了满满的一桌好菜，填着正在唱歌的肚子。不食人间烟火好多年了，每天的山珍野味吃得我嘴里淡出个鸟来，反正不是我的钱，我花着不心疼。­

呦，哪来的这么水灵的小公子，怎么从前没见过，一个人啊，这么多菜，要不要哥哥陪你吃吃。说话的同时一只恶心的黑手伸过来，刚接触我的脸时被我一筷子打掉，滚。­

哎呀，脾气还不小啊，正好，老子就喜欢辣点的，越辣越有味道，哈哈...他yin邪的眼睛上上下下放肆地扫过我，尤.物,世间尤.物，怎么样跟了爷吧，保你每天珍馐玉露，金银珠宝，享之不尽。他丑陋的脸上露出一口黄牙，牙上镶钳着两字，猥锁。我用袖子使劲地擦着他碰到的地方，真后悔刚才怎么吃了那么多，现在直想让那些饭菜从何处进,就从何处出。­

我站了起来，这位大叔，想找娈童，谢谢，出门左转，前进一百米，看见一棵歪脖枣树后，然后右转五十米即到。我仍下一刀钱，欲行。­

放开你的爪子，我......­

想走，没那么容易，你也不在褒城打听打听我章大霸是何人，看上你小子是你几生修来的福气，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呸，你这只自大的猪，敬酒罚酒就留着您自己喝吧,本公子实在没这个勇气面对您! ­

不见亲棺不落泪!那别怪老子来硬的了。话落，他撩起袖子，大山般的身影向我笼来，越来越近，四周空气如此压抑，稀薄得仿似丢下我独自逃开。我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心里念着，万不得落在他手里，一把掀起最近的桌子，手边的物品都被我拿来当作抵挡的工具，朝他掷了去，边扔边往门口跑去，谁知那厮早吩咐手下把门窗关上了。­

真是喝水塞牙，看来天要亡我，收起最后一丝侥幸，姐姐说过这世上没有谁能陪你到最后，一切都要靠自己。她的话潜移默化中我已当成了金科玉律，甚至圣旨。好，那来吧，我脑中那根弦拉得紧紧的，仗着身子娇小灵活，东逃西窜，南躲北藏，身后那匹恶狼穷追猛打，锲而不舍。我自知我这只耗子迟早会被猫捉住，体力开始渐渐耗尽，我发誓如果此时出现一位英雄救我，我一定以身相许。佛祖保佑，在我拿出下辈子的幸福作为担保后，终于......­

住手，一道青影破窗而来，我没怎么看清楚，拳打脚踢中章大霸已经落荒而逃。­

姑娘，你没事吧。有些熟悉的声音，我顺着声线望去，是他，集市上那个帮我解围的男子。­

多谢公子的再次相救。我整了整凌乱的衣裳，朝他施了个礼。­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一个侠义之士的基本准则，姑娘，不必多礼。­

这么说，你是个剑客?­

或许吧，我从小身体就虚弱异常，父，父亲重金悬赏广招天下名医，为我治病。在九十九次的摇头后，终于第一百次的时候下颌终于肯靠近胸口。十二岁那年，我遇到了世外高人的师父，他承诺治好我的病，条件是我要拜他为师，继承他的衣钵，我就跟着他学了点皮毛，还好我今天路过这里听见里面的打斗声，要不然......真奇怪我们认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跟你说了这么多，对了，我叫申衣九，敢问姑娘芳名。­

我灵机一动，小女子无父无母，没有名字，要不你给我取个吧。我私下底想有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他给的名字。­

就叫褒姒吧，褒，褒城，我们相遇之地，姒，远古水神的名字。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在心里加了一句，你就是那个水神。­

褒姒，褒姒，我默念了几遍。申大哥，谢谢你给了我这么有意义的名字，可是这两个字怎么写呢。­

姒儿，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出奇，瞬间夺去了星星的光­芒，在我看来，他散发出的神采让日月失色，我迷失在他温柔的笑容里忘了呼吸。

好了。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开始呼吸，垂下眼，褒姒那两个飘逸的字如一朵芳香四溢的花儿绽放在我左手的玉镯上，后来他告诉我八年前就把这个玉镯送给了我，我这才知道他原是那个孱弱的少年。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心中有种异动，似蚂蚁在啃，似蝴蝶飞舞时翅膀的颤动。我想从那一刻开始，这两个字就刻在我心底，以至后来的每个日夜，只要抚摸这两个字，庭院再深，我也不会迷路。­

---叁---

此后的日子，我和衣九一起游湖泛舟，赏花品茗，花前月下他揽我入怀，惩强扶弱，劫富济贫，鸡飞狗跳中他为我挡风遮雨。那段逍遥如神仙眷侣般的日子，我一直珍藏在灵魂深处，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下，再刻深一点，我怕有一天我忘记了，连活下去的牵挂也没有。我从来没有问过衣九他的真实身份，他也没说过，直觉告诉我，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侠客。我私心认为只要他不回家，他就是我一个人的衣九，那个救我三次的衣九，那个许我幸福的衣九。可是回头看，怎不堪，忧伤落了一地。

是谁说，太幸福了，连老天都会嫉妒。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那天纵马归来，他对我说，师父病重，他要离开。百善孝为先，我找不出任何留下他的理由，视线紧锁在他身上，贪婪地想多看他一眼。

他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心思，姒儿，别担心，我会回来的。他再一次紧紧地抱了我，留下足够的银两,骑尘远去。

这一分别就是大半年，期间了无音讯，甚至一句平安也没有。庭前花开花又落，伊人倚门盼君归，独寐夜寒，灯伴天明，愁满春闺，燕不忍，衔草告之，君归无期。

终于我的耐心在三百三十三声的鸡叫中耗完了，我要去找他，去那个西北方叫犒京的都城。

---肆---

我没找到衣九，却莫名其妙做了幽王的宠妃，住进了最华丽的章台宫，专宠后宫，从此君王不早朝。自从那天早晨在幽王肥硕的臂弯里醒来后，我就再也没有笑过。我讨厌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那群仆从低声下气的讨好，只因为那里面没有我的衣九。

一切如此的烦躁，我就像只被关在牢笼里面的金丝鸟，不需思考。在我看来，世人羡慕的荣华富贵，地位权势，都比不上衣九看我时的眼神，那么的似水温柔，那么的缠绵悱恻。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一切只为再见我的衣九一面。可是衣九，如今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冰清玉洁的褒姒，你，还要我吗?我在找你，而你在哪里，我们错过了么，是不是没有如果，我们之间就有结果。

---伍---

虢石父今天很高兴，王在百官面前重重地封赏了他。如今他俨然是王跟前的大红人，可谓是前程似锦，春风得意。从朝堂回到书房，他脸上那朵招摇的花就没收敛过，无不宣示着主人此刻心情大好。摒退下人，虢石父跪坐在案几旁，捋着稀疏的八字胡须，回想几天前，见到那“功臣“时的情景。

那天他困在卧室里，愁着最近没有美人献上给王，正打算出门碰碰运气时，听管家来报，门口有个极好看的小公子见人就拉着寻问，好象在找什么人，他还特地加重了“极好看”三个字眼。虢石父闻后一下子来了兴致，从榻上一跃而起。走到府门口，不远处，女扮男装的褒姒满脸风尘，隔着台阶，虢石父一眼就戳破了她那拙劣的伪装，仔细打量一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于是作出一副热心肠的慈祥模样上前，那丫头真是单纯，傻得可以，自己不过说了句不日前见过她口中的义兄，她就信以为真，跟着自己进了府，一杯加了料的茶下去，她软软地倒了下去。虢石父吩咐丫鬟给她梳妆打扮后,直接打包送到王宫。

话说，那丫头长得真是美，比当年艳冠后宫的申后还要艳上三分，盛妆后，那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身姿，让一向不近美色的自己垂涎不已，更何况色令智熏的王。果然，这样的绝色佳丽令王龙颜大悦，赞赏不已。这不，王不仅赐了自己千金，还升官至上卿，托那丫头的鸿福，自己如今风气大盛，让朝堂上那帮以前总抵毁自己的忠臣清官气红了眼，不过背后有王撑着,他们奈何不了自己，这辈子能爬到这么高，死也值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丫头跟了可以做她父亲的王，真是可惜了。等王两脚踏进棺材时，年轻貌美的她也许得去地宫陪伴吧，那话怎么说的，对了，红颜终究是薄命。不过,现在看来，她正是王的心肝宝贝，可以说三千宠爱在一身，也许此刻她正乐得找不着北呢。不行，我得好好巴结她，好好想想，有什么能令她开怀一笑呢。

窗外，早春的花儿仿佛看见虢石父奸诈的样子，为他的卑鄙无耻羞红了脸。

---陆---

徒儿，为师为你卜了一卦，今年你命煞红鸾，本命星被一团黑云罩住，此乃大凶，只要不回王宫，不与后宫妃嫔接触，方可躲过此次劫难。回宫前，师父的话犹在耳边。

师父，徒儿已经找到了心上人。

哦?说来听听，是哪家闺秀入了我宝贝徒儿的眼。

她不是什么权臣诸侯之女，只是一个让人怜爱的孤儿，善良温娴，徒儿这生认定了她，非她不可。

每个女子都有让人值得珍视的地方，不管怎样，只要你幸福就好。师父......

行了，别急着煽情，为师算算，坏了，此女妖星转世，红颜祸水，天生是要颠覆王朝的呀。

师父说笑了，她一个柔弱女子，哪有本事亡国破家?就算我给她这个权力，她那颗纯真善良的心恐怕宁愿自己下地狱，也不会让百姓受苦。

希望如此吧，那就看天命的造化了。

申衣九觉得此事荒谬绝伦，也就没放心上，转眼间就忘了。后来每当回想起来，后悔不迭，师父每月三卦，每卦必准。如果当初在褒城时就带走姒儿，她是不是就不会成为父王的宠妃，如果早一步找到她，是不是就没有以后的相见争如不见?可惜结果已定，如果成惘然。

衣九站在东楼，庭前繁花落了一地，泪眼问月月不语，寒风袭来，他打了个冷颤，愁绪堆起无数，原来错过便是咫尺。

天边，窗透晓。

---柒---

太阳一天天地落下去，我的心一天天地冷下去。曾多次私下派人打听衣九的下落，可每次都是无望而归。自年前那一别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半点消息，仿佛他不曾在我生命里出现。要不是手镯上那清晰的褒姒两个字，我真以为那是我做的一场美丽的梦，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梦。我站在高墙深院里，倚首宫门，提心盼望着那抹青影乘鲲鹏而来。可每次导演我眼中影像的是幽王那臃肿不堪的身躯。荷败残池，一缕香魂散，蝉鸣枝头，一曲教人烦。我开始心灰意冷，日夜垂泪，幽王见此，对我越发怜惜起来。

爱妃，要怎样，你才肯对寡人一笑，即使要这人人凯觎的江山，寡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这个荒yin奢侈的猪，只要你放我出宫，然后帮我找到衣九，兴许我展眉之下，会对你弯弯嘴角。当然这些话没有配音，只能放在肚子里。思念，厌恶，愁索慢慢凝聚在一起，蕴量成无尽的哀怨与仇恨，日子久了，我怕我压不住心里的那头猛兽。

大王，我累了，先告退。扯出被他压住的裙角，我冷漠地转身。旁边摇扇的侍女一脸惶恐，在她记忆里，我恐怕是第一个不把他们尊贵的王放在眼里而没有被处死的人吧。自入宫以来，不管我怎么发脾气,幽王照常对我千依百顺，我顺势侍宠而娇，因此佞臣如虢石父越发的巴结我，底下众人越发的恭谦，连太子之母申后也对我礼让三分。申后，我见过那个曾经艳冠后宫的女人，四十岁的年龄颓然如六十岁的老妪，往日的庸容华贵全然不见踪影，风采已逝，颜衰恩断。不知为什么，在她身上，我仿佛看到了衣九的影子，转眼间又摇摇头，也许是我太想他了吧。衣九,我在锦带上刻了四百多条道，而你离开了四百多天，我好想你，你呢。

我轻吻玉镯，仰头遥望孤月，清辉依旧，寒冷依旧。

---捌---

在王的寿宴上，我看着对面的青衫男子一杯接着一杯不要命似地往肚子灌酒，心揪成一团，丝帕揉乱，眼泪不听话地跑了出来，氤氲了视线。此时我陷入命运编织的深井里，跳不出来，逃不开。不知道那一刻梨花带雨的自己在是众人面前是多么的凄楚感伤，多么的悲断心肠。

王终于发现我的异样，停下举杯交错的手，问我何如。我回过神来，慌忙掩饰自己的失态，只道是看见大周百姓如今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全靠大王英明神武，我见其歌舞升平，不免喜极而泣。王听了哈哈大笑，直赞我贤良德淑，提议中秋过后就立我为后。我一时愣住，大王旁边申后的脸瞬间惨白，气色全无，一下子跃到古稀之年，枯瘦的身子在群臣的附和声中摇摇欲坠，我不忍看。借着宽大的衣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那抹青影，他仿佛没听见，一直没有抬起过头，频繁重复着杯口与嘴唇的亲吻，无一不在诉说着孤寂和绝望。

陛下，我有点累，先回宫了。不等他应许，退下那个令我快要崩溃的场合。是的，我一直自称“我”，即使在群臣面前。“臣妾”一直是我心中的一跟刺，像魔鬼的獠牙撕碎我的肉体，提醒我自己已是王的女人。命运开了多么大的一个玩笑，我进了犒京，却进错了宫殿。一步错，步步错，原来我一直寻找的人就在我身边。我们离得那么近，却被高高的宫墙阻隔，无法相见，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谁也不碰到谁，难道这就是宿命么。

---玖---

姒儿，别走.......青衫男子醉醺醺地躺在榻上，两手伸向空中，仿佛要抓住什么。

太子，什么丝，丝被?您冷了吗。门口正打瞌睡的宫女一脸慌张地跑过来，跪在几旁，等候指示，结果好半天不见声响，这才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发觉榻上人已沉沉睡去，眼角挂着两滴泪珠，夜风飘起帘幔，如梦似幻。

我回到章台宫，独坐，烛泪垂夜。宴上王喝得酩酊大醉，今晚就不过来了，正好给我时间整理烦乱的思绪。我拍拍脑袋，自己真是蠢，太子母亲姓申，衣九不正是宜臼的谐音嘛，一向自以为聪明的脑袋却让我成为世间最大的笨蛋，寒窗深琐，一夜无眠。

风平浪静几天后，王宫突然炸开了锅。什么太子与大王吵闹翻了，还有传言大王要废掉太子啦，更有甚者道太子给狐狸精迷住了，夜夜寻欢作乐，醉生梦死云云。听到这些的时候，我正在御花园修剪玫瑰枝，一恍神,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我的手指，一滴浓稠的鲜血滴了下来，落在花瓣上，像花儿流出来的悲伤眼泪。我摘下带血的玫瑰花瓣，放进嘴里，嚼了嚼，什么味道也没有。

华灯初上，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容妆。先让侍女给我松松地挽了个脉云髻，再拿出箱底下上个月王赏赐的某部落进贡的桃花胭脂，挑了一点，细细地涂在脸颊上，用上等的烟雨条轻扫黛眉，接着在眉心贴上花钿，最后晕点红唇，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一个明眸皓齿，清艳妩媚的绝色女子，看得一旁的侍女罗帕掉地上也忘了捡。我摸摸自己的脸，从十三岁起，我就知道自己长得很美，提到美人，我想到同样天人之资的姐姐，不知她醒了没有。

路过御花园时，白光一闪，我失去了意识，沉眠于浑沌之境。

---拾---

我站在辉夜殿中央，耐心地等着宫人的通传，一柱香后，王衣裳不及整就亲自出来迎接我，看到徐徐拜倒在地的我，他一愣,随即扶起了我。从他发亮的双眼中可以看到一个艳丽妖冶的女子，既有牡丹的华贵富丽，又有玫瑰的娇媚香艳。依偎在王怀里，我开门见山地说出此次来的目的，太子祸乱后宫，礼应废之。说出这句话时，王很惊异，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我，似乎在分辨我话里带有几分真，我知道此刻他还半信半疑，于是下了剂猛药，道，太子曾多次出入后宫调戏过我，语气轻挑，我抵死不从云云。再加上努力逼出的泪水，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演技之精湛。如我所料，王闻后愤怒不已，在早朝上不顾大臣的强烈反对，以失贤无德的罪名废掉太子，贬为庶人。

彼时，我站在高耸的烽火台上，手指摩梭着斑驳的石壁。三百多年前，他站在西歧山，指着朝歌的方向，对我说，妲己，看，那里有个整天躺在酒池肉林，泡在脂粉里的君主，只要有美色潜在他身边，迷惑他，指引他一点点杀掉那些忠心的臣子，一步步瓦解其民心，一层层摧毁其兵力，到时成汤天下垂手可得，哈哈哈.....他笑得放肆，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着万里山河。我站在他旁边，清楚地看到他眼底不断闪烁的晶亮，那个叫雄心与欲望的东西。我想了想，低头答到，妲己愿往。他有些吃惊，不过转眼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他那万分不舍的模样更加坚定了我为他赴汤蹈火的决心。如果我那时转头，一定可以看到他藏在眼底下的厌恶与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王后，您喜欢看烽火台吗?讨厌的苍蝇又来了。

是啊，虢石父，如果千里的狼烟都飘起来，那该是多么的美，一幢幢如地狱的灯塔，张开黑洞般的大嘴吞咽着惊慌失措的人类，那情那景该是多么的有意思。说完，我在心里冷笑，姬发，似乎再祸一次国很好玩呢，我转身离去，留下若有所思的虢石父。

---拾壹---

是夜，万物寂静无声，月凉如水。

姒儿，是你吗?我独自站在御花园的凉庭里，凭栏望月。身后传来雕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我没回头，留给他一个美丽而忧伤的背影。

太子，按照规矩，如今你应该叫我一声母后。

姒儿，别这样，我好不容易攒够几天的勇气前来见你，我后悔了，我恨不得杀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带你走，如果......

别说了，女子转过身来，眼底映出一抹让男子陌生的狠戾，够了，作戏给谁看，我早已经不爱你了，如今我恨不得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女子看着那曾经爱恋过的相似眉眼，怨恨一下子扭曲了如花玉颜，怕自己忍不住说出更残忍更恶毒的语言，遂转身离开，走了百步，回头看了一眼仍呆立原地的男子 。

宜臼，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拾贰---

几天后，意料中，幽王把我带到烽火台上，指着漫天的狼烟对着我的笑容说，爱妃，早知道这小小的烽火狼烟能换你的倾城一笑，寡人早做了，要不是虢爱卿向寡人禀报，寡人至今还看不到爱妃你的如花笑靥。我自动忽略他放在了腰上的咸猪手，偏过头，冷眼看着下面挥汗如雨，千里跑来的八方诸侯。见狼烟四起，以为有大敌当前，全副武装匆匆地红着脸赶来，而当听到王说只是一次玩笑后，茫然不知所措地黑着脸归去，像上当受骗的孩子对着大人有怒不敢发的模样，很是可爱，我见此笑得越发灿烂。王一时高兴之下，又赏了虢石父千金，他跪谢在王的袍脚边，说了一大堆歌功颂德的废话。这个善谀好利的小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清舟失笑的始作恿者，我可不是那个简单善良的清舟，不会那么容易就放过了你，等着吧，你的世界末日即将到来。

从那以后，为了逗我开心，幽王经常和我上演一出烽火戏诸侯的戏码。看着走马灯似的来来往往的“孩子”，我掰着手指算着，这一切，快结束了吧。

菊杀雁走，枯叶纷飞，激动的日子终于来临。骊山四周，布满犬戎军队，如一群饿狠的恶狼对着“倾心”已久猎物眈眈而视，一路攻城夺地，黄沙卷天，腥血染地。幽王急急吩咐守卫点燃烽火，招令诸侯速前来灭敌，可直至西戎兵临城下，仍不见本朝一兵一卒，烽火三戏，诸侯再不至。昔日国强兵壮，繁荣昌盛的大周王朝，在西戎蛮子的弯刀下，如此的不堪一击，如摧枯拉朽般，轰然倒地。

火光中，我看到幽王被砍成几段的残尸，凄凉地躺在那里，嘴巴大大地张着，仿佛在吞食着自造的恶果，平时微不可见的眼珠如今全部暴出来，我极有兴致地上前对比一下，研究结果发现和我的不相上下。

殿门被撞开，我回过头，宜臼一惯干净的青衫上此刻盛开出一朵朵妖艳的曼珠沙华，四周笼罩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一把挥开幔帘，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走。清舟，这个男人是真的对你好，要是多年前他对我有这一分好，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你哭着求我成全，我还是替你狠心拒绝了他，对不起,清舟，姐姐不能让你出来。

章台宫里，我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云烟嫁衣，戴上沉甸甸的凤冠，最后一次登上烽火台。看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大周王朝，我笑得放肆，笑得疯狂。姬发，欠我的，如今拿国家还了，我闭上眼睛，从烽火台上一跃而下，再见了，西周。

不，姐姐，不要......清舟大声哭喊着。对不起，清舟，姐姐拿走了你的幸福，来生化为用灵魂爱你的男子，好不好。

血花染遍，看青丝逝去，耳边是谁在唱着:

千古风流，红颜一笑过，

骊山满泪，如画江山倾，

乱世风月,何处栖情......

---全文完---

后记之当时只道是寻常

两千七百八十一年过去了，我乘车来到西安郊外的骊山。站在满目苍夷的烽火台遗址上，油然而生出子昂兄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之感慨。眼泪弥漫了视线，朦胧中，她一袭红装,站在那里，茫然地问我，公子，我怎么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走过去，轻轻拢她入怀，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别怕，有我。

真好，我就知道公子永远不会丢下我的。她睫毛上抬，对我嫣然一笑，刹那间百花失色，我想留住，却不得，低下头，怀里空空如也，原来只是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