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向铁轨的时光

??一??我在一所寄宿学校里上学，每天和其他同学一样很早起床就去学校。通常这个时候人们都在被窝里做着美梦。尤其是在冬天的早上，极不情愿地起床，闭着眼睛刷牙洗脸。然后背起厚重的书包去教室。在路上的时候把校服领子竖起来，以此来抵达冬天冷冽的寒风。那个时候天还没有亮，四周的一切显得沉寂。抬起头便可以看见一两颗星星正微弱地闪着光。偶尔会碰到高三级的同学，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脸，略显呆滞。怀里抱着一沓沓的试卷或者参考书。鼻子上是一幅幅厚厚的眼镜。??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特别地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那个时候我看着前面被夜色包围的一切，觉得它们如同我的未来一样渺茫。我总是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都会有的，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朝着教室走去。??我在班上通常都是以一幅被孤立的状态存在，或者说是我自己把自己与别人孤立起来。除了阿木，在班上我几乎没有一个朋友。我总是长时间地坐在座位上发呆，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语句。在数学课上像是鸵鸟一样把头藏在臂弯里睡觉，在物理课上翻看那些精美的杂志或者地图册，然后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发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过上我向往的那种生活。尽管现在我还无法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但是，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我相信，并愿意等待。??新一轮的数学测验成绩单又出来了。我看着试卷上触目惊心的数字，突然产生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像是一条即将窒息的鱼。??阿木把自己十几分的试卷揉成一团，做出一个投蓝的动作朝垃圾筒里扔了过去。纸团在还未到达垃圾筒前时就已经落了下来，阿木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沮丧起来。??数学老师接着走了进来。他的表情相当气愤，走路时发出沉重的声音。这次测验的成绩我非常不满意，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就那么些东西，每天讲每天讲，还是不会。你说你们还能干什么？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了，怎么参加高考？我看你们还是趁早回家去，找个地方打工，别浪费家里的钱了。??数学老师的话异常刻薄。我想起经常起早贪黑忙碌的父母，心里特别难过，觉得很对不起他们，辜负了他们对我的期望。??阿木爬在桌子上睡了起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地任性如同一个孩子，不管是什么课，只有是他不想上的，就一律爬在桌子上睡觉。曾经无数次被任课老师告到班主任那里，无数次被班主任惩罚批评，可依然没有任何收敛。久而久之，也没有老师再管他了。阿木却对这种状态异常满意。??而我不能。我虽然极其地讨厌学校，讨厌这些教条主义，讨厌每天与这些可能一辈子都用不到的东西打交道，但是我必须强迫自己去认真地学习，我无法看到父母失望的表情。他们对我寄予了太大的期望。我曾经从学校里面逃走过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当我回到家里后发现他们已经苍老了许多。我当时看着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对我的爱形成了一张网，将我紧紧地束缚着。我无法摆脱。??我必须按照他们给我设计好的人生路线，一步一步向前走。尽管我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有的时候我甚至会产生结束自己生命的冲动，我不喜欢这样的人生，如同傀儡一样苟且地活着，没有任何的意义。??我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够摆脱这样的生活，一个人带着行李去远方旅行，新疆的沙漠，西藏的大草原……那些美好地令人无限神往的地方。只是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过上那样的生活，我只能无数次在梦里，一次次穿越那些只能属于梦境的地方。??小北，我不想再这样坚持下去了。在这里我感觉不到一点儿生活的乐趣，只有无穷无尽的压抑。我要离开了，我真的要离开了。??那天阿木在学校天台上对我说了这句话后就离开了。他将自己最喜欢的iPod留给了我说是留做纪念。??我当时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一张张CD收进空空的书包里面，心里空落落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阿木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大步离开。离开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刚好走了进来，数学老师看了一眼阿木，讥讽地说道，某些同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所以离开。我希望在坐的各位也能明智一些，觉得不行的话赶紧走人，不要浪费时间浪费你们父母的血汗钱。??我当时看着他，觉得他的面孔突然间变得很狰狞。??我多希望自己也可以像阿木一样离开，去自己喜欢的地方，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然而我不能。我还得留在这里听万恶的数学老师的讲课，我还得把揉皱的数学物理试卷一次次抹平然后用笔敲着自己的头去想它们的答案，我还得每天早上很早就起床，接过母亲准备好的早餐后来到学校，开始一天忙碌但没有任何意义的生活……??阿木离开的那天我没有去送他。因为我还要上课。语文老师不停地询问着作者为什么要起这样一个标题的傻X问题。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能从心底对正走在路上的阿木送去祝福。??一路顺风。????二????那一年，他三岁。他哥哥五岁。??因为受不了贫寒的生活，母亲抛下他们父子三人，和一个做生意的人跑了。??母亲走的那天晚上天下着很大的雨，他哭闹着要去追母亲。却被哥哥死死地拉住，他在哥哥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一直到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才停下来。哥哥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皱着眉头，冷冷地看着外面的夜色。脸上表情是和他的年龄格格不入的表情。??从那时起一个完整的家庭变得四分五裂。父亲开始沉迷于赌博，借此来麻庳自己。原来贫穷的家庭更加艰难。经常会有一些人闯到家里来把父亲暴打一顿，然后把家里的家具搬出去。家开始变得真的一贫如洗。??父亲经常不回家，也不给家里留钱。他和哥哥经常在晚上的时候被饿醒，然后他就会边哭边闹。哥哥就会像一个大人一样哄他，给他讲故事。??后来，因为没钱哥哥退学了。那个时候他只有八岁。而他也开始上一年级。哥哥退学后告诉他要他好好上学，将来考一所好大学，离开这个地方。??父亲对此没有说什么，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年幼的孩子。只有在有的时候赢钱的时候，会带他们到外面吃一顿。??那个时候是他和哥哥最开心的，因为可以填饭肚子。哥哥经常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自己，然后怜爱地看着自己吃下去。??赢钱的时刻毕竟只是少数。很多时候他们都饿着肚子，没钱吃饭。??他穿的衣服是哥哥早些年穿过的，早已破烂不堪。学校里没有一个小朋友肯跟他一起玩，他们总是将他堵在墙角狠狠地揍他一顿。他常常回家的时候都是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而对于这点父亲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因为，只有赌博才是他的一切。每次都是哥哥帮他包扎伤口，帮他教训那些欺负他的小混蛋。所以，哥哥身上的伤口一直比他的多。??邻居好心的大妈常常会叫他们兄弟俩去吃饭，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吃相会偷偷流下眼泪。??父亲从来都不管他。学校里老师也对他不理不睬的。只有哥哥，能让他感到温暖。??他觉得，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他经常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好好报答哥哥。????三??在书上看到一句话：生活像是一块烂抹布，越抹越脏。??我们的生活的确就是这个样子。因为变质，所以臭不可闻。就像是一个外表看起来仍然十分迷人的苹果，可是它的内核却早已经腐烂，等你咬开它之后，才会发现里面的实质。??我的状态开始前所未有的差，有时候上课上着头就会痛起来。我真的想认真听课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面对那些课本时，我的头就会严重地抗议，或许，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吧？??那天我告诉母亲我说我很累，我不想再读下去了。她听了后当即大哭，不停地向我说着她的不容易，她的辛苦，我十分地厌烦，却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p#副标题#e#??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说那些，她的辛苦不是我所造成的，家的贫穷也没有我的责任。我只是想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好好读书。只要再坚持两年，我就可以摆脱现在的生活，我就可以解脱。??可是我的记忆力已经严重地衰退了，有时候一整个早晨我都记不住一个单词一篇课文。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我真的很害怕这种状态。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个白痴，忘记了所有的人，忘记了所有的事，甚至忘记了回家的路。可是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这样，因为这样的话我就可以不必有那么多的烦恼了。??阿木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面他描述了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他告诉我说虽然有的时候他连饭都吃不上，但是他却感到很开心，感觉生活从来都没有如此充实过。??但我还是从里面看出了他的辛酸。??我开始怀疑生活的真实性。所有人都只是被牵着鼻子走而已，谁又能得到真正的超脱？??死沉的街道上回荡着明日的安魂曲??即使不再思考仍旧有想生存的欲望??我寻找着自己希冀之吻????四??哥哥变成了一个小偷。??因为生活所逼，那么小的孩子也不可能找个什么工作上班。只能做一些送报纸的零活，来挣一点微薄的钱，带他去吃饭。??哥哥一直都是瘦小的样子，面色腊黄。他在十几岁的时候早已经高出他很多。??原来那些好心的邻居早就不再帮他们了，他们最初的同情心早就磨没了。甚至后来见到他们时都会产生一种厌恶的表情。??尤其是在哥哥变成一个小偷后，那种目光更加地嫌弃了。仿佛他们俩个是瘟疫，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因为哥哥是个小偷的原因，他经常被人瞧不起。走路的时候，可以听到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的声音。??他开始讨厌哥哥，觉得他让自己抬不起头，让自己没有一丁点儿尊严。??而那个时候，他的所有花费都是哥哥偷来的。父亲早已不再管他们，甚至有的时候会伸手向哥哥要钱。如果不给他的话就会招来一顿毒打。??父亲每次打哥哥的时候，哥哥都不会反抗，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冷笑。??哥哥盯着父亲的眼神异常可怕，那里面充满了仇恨。一个少年不该有的仇恨。??哥哥在偷东西的时候经常被人抓住狠揍一顿，有时候回到家里的时候浑身是血。??最初的时候他会慌慌张张地帮他擦药，后来不再理他，不再和他说话。??只有在学校收钱的时候，他才会去跟他说。??哥哥也不说话，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不过，在深夜的时候，他总是可以听到从哥哥房间里传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五??那天下午放学，教室里所有的人都已经走了，太阳也落了下去，掉落在地平线以下，四周慢慢黑了下来。我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教室，突然感受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以及绝望，我难过得几乎将要死掉。我缓缓整理好书包，在空旷的走廊里慢慢走着。然后，那些早已潜伏在我心中的伤心以及绝望突然像是洪水一样奔涌而出。我蹲了下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绝望地哭了起来。??那一刻，我是多么地希望自己可以离开。??想起曾经和阿木在一起的时光，越发觉得现在的自己好孤独。没有朋友，整天不说一句话，沉默地穿行在家与学校的路上。阿木留给我的iPod我一次都没有听过。因为我上高三了，高三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我很清楚。??越来越频繁的考试，越来越少的睡眠时间。为了节省时间学校甚至取消了高三级的课节操以及课外活动。每个老师的口头禅都是你们已经高三了，怎么怎么……??我越来越感觉生活透不过气了。??我开始有严重的幻听。每天似乎都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小北，小北……我知道，那是远方在召唤我。??我经常头疼，每当头疼的时候我一个字都看不下去。父亲着急地带着我去医院看病。??神经衰弱。??和我预料中的一样。医生问我能不能坚持下去。我看着一边眼睛中充满期待的父亲，原本打算说不行的又只好点了点头。其实那个时候我特别地难过，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只是当我看着父亲的眼光时，我无法说出让他失望的话句。他对我太好了，他将自己没有完成的梦想全部寄托在了我的身上，他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出息已经无所谓了但他儿子不行，他儿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如果没出息的话将来会被人一辈子看不起。所以，他起早贪黑，就算是砸锅卖铁都要让他的儿子上学，考大学，出人头地。他不想他的儿子将来也像他那样，苦了一辈子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我依然要每天起很早就去上学，接过母亲准备好的早餐，边咬边朝学校走去。灰蒙蒙的天空总是让人觉得透不过气。??阿木像是失踪了一样没有了任何的消息。??而我，在听到一起听过的熟悉的音乐时，在看到曾经一起看过的杂志时，在听课时发呆望着天空发呆时……我就会特别特别地想他。??想起曾经和他一人一只耳机从袖口里伸出来装作撑着脑袋实际听歌的日子，想起曾经和他一起逃掉令人讨厌的体育课在大街上乱晃的日子，想起一起爬在课桌上一遍又一遍翻地图册的日子……??阿木，你还好吗？??我不好，一点都不好。所以，我希望你好。????六??他那么讨厌父亲，讨厌哥哥，讨厌那个家。??他多么希望有一天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会知道他有一个赌徒父亲，一个小偷哥哥。??这些都是贴在他身上的，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标签。??最为严重的一次，哥哥被人打断了腿。??因为没钱去医院看病，只好在家里休息。那个时候，他总是在做好饭后，冷着一张脸敲开哥哥的门，然后把饭递给他，不说一句话。??他是那么地讨厌他。甚至可以说是恨。??他把被人瞧不起的所有罪过都推在了哥哥身上。??他觉得，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使得自己被别人这样憎恶。??哥哥的腿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冶疗，开始变得畸形。走路的时候会一瘸一拐。经常会有一些小孩子跟在他后面学他走路，一瘸一拐。??后来，父亲因为欠别人太多钱，在某天夜里喝农药自杀。??当他看着父亲的尸体时，没有一点儿眼泪。觉得那个人是那么地陌生，跟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哥哥也是，他只是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表情依旧是那么地冰冷。??比这个城市的冬天还要冷。??那一年他考上了重点高中。??哥哥比他还要高兴，却也没说过一个字。??外婆把他接到了家里，开始供他上学。为此舅舅曾经无数次跟外婆闹过。而舅妈那个漂亮的女人，总是经常用很难听很难听的话语来刺他。说他是个扫把星，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哥哥想要找一个正经的工作，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会有哪个地方，愿意要一个小偷呢？??他只觉得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彻骨地寒冷。??哥哥在那一年的冬天，在消失了十几天后，被人在一个公园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尸体早已僵硬。觅不到食的鸟儿把他的尸体啄得血肉模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空，像是在质问什么。??他看着哥哥的尸体，和哥哥看着父亲的尸体一样，面无表情。??然后他转身离开。??七??生活依然闷气地像是头顶上套了一个塑料袋，喘不过气来。??阿木回来了，再次回到了学校。??他告诉我说生活很无奈，人不可能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总有一些人一些事是我们放不下的。??阿木的语气异常平静。我想，他在经历了这些事后。他应该可以坚持着走完全程了吧。??阿木越来越沉默，整天不说一句话。每次我给他说话时他都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呆滞，常常盯着一个东西一盯就是好久。经常一个人跑上天台，爬在栏杆上望着这个灰蒙蒙的城市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直到夜幕降临，才慢腾腾地往家里走去。 #p#副标题#e#??他的沉默让我感到很是不安。我发现其实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他本身就像是一个谜一样，令人捉磨不透。??高二那年，他转到我们学校，跟我一个班。??从来都不和别人说话，别人跟他说话时也只是冷淡地答复。??后来和我渐渐熟络起来，经常一起听歌。一起发呆，想各自的心事。??但他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以前的事。每次我问到这方面时，他就不说一句话。冰冷的目光看着远方的天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高考日夜逼近。??我常常在深夜对着那些永远都做不完的习题时，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要获得解脱了。??然而在很多个夜晚，我还是会一个人突然地哭出来。????八??那一年后，外婆带他来到了另一个城市。??他真的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再也没有人会以看瘟疫的眼光来看他。??在新的学校里面，他留给所有人的印象，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英俊的男生而已。??耳朵里始终塞着耳机，经常一个人爬到学校的天台看着远方发呆。像是孤独的一只鸟。????九??某天放学后，我在教室里写作业写到很晚。??慢腾腾地收拾好书包后，准备回家。??在走出教室时，看到一个人，像是一只鸟一样从学校的天台上飞了下来。??——阿木??我最终还是没有参加高考。因为在临近考试的那些天里，我每天都会做恶梦，发烧，经常会吐，吃不下任何东西。??父母最后只好决定，让我重读一年。??休学的第二天，我就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我希望有不同的地方，我能开始不同的生活。而且我知道，我再回上学的希望非常渺茫，阿木死后我对学校产生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常常觉得那是一座坟墓，葬送了很多人的青春。??我想，我已经结束了那种没有尽头的等待。??学校的天台上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刻着这样一句话：这世上有一种鸟，生来只为了飞翔，平生只有一次落地，那就是死亡……